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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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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時,維拉從防線的工作中解放出來,和數千個神情恍惚的孤單女人組成了一支沉默的返鄉隊伍。

    那個時候火車還沒有停運,但大多數車廂無時無刻不被塞得滿滿的,隻有運氣最好的人才能找到一個剛好能坐或站的空位。

    他們又要疏散列甯格勒的兒童了——這回是連同母親一起送走——但維拉已經不相信他們的政府了。

    就在上周,她聽說有一列載滿兒童的火車在姆戈附近遭到轟炸。

    這件事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假的。

    但維拉不關心,對她來說隻要有可能是真的就足夠了。

     兩個月在黑土地上挖戰壕、東躲西藏的日子已經把她磨砺得更堅強了。

    回家的路上會經過許多她從未到過的鄉野荒僻之所,但對現在的她來說根本不是問題。

    運氣好的時候會碰上貨車或卡車捎她一程,不過她從不指望運氣。

    從盧加河到列甯格勒的大部分路是她靠一雙腳走過來的。

    在路上碰到士兵她會向他們打探夏沙的消息,但都一無所獲。

    她也不覺得意外。

     待回到列甯格勒時,她發現這座城市也如她一樣改變了。

    所有的窗戶上都貼着交錯的膠帶,被蒙得嚴嚴實實。

    戰壕橫穿過公園,将草坪和花叢切割得七零八落。

    到處都能看到成堆的水泥碎塊——他們管這叫“龍牙”——用來阻攔坦克。

    醜陋的巨大鐵梁在城市邊緣架起,像是安錯了位置的監獄栅牆。

    士兵列隊走在街道上,大部分人看起來都如她這般,一副快要散架的樣子;他們在一處前線吃了敗仗,現在正準備轉移到另一處,越來越接近城市。

    從他們疲憊的眼睛裡維拉看到了恐懼,這種恐懼此刻同樣深紮在她的心裡:列甯格勒并不是他們想象中的那樣固若金湯,德國人已經越來越近了…… 終于,維拉踏上了那條熟悉的街道。

    她擡頭看着自家的公寓,除了窗戶被蒙上了以外,這裡還和原來一樣。

    樓前的樹上開滿夏花,天藍得像知更鳥的蛋。

     她站在那裡不敢往前走。

    一種和饑餓或欲望一般強烈的感覺穿過身體,她打了個寒戰。

     她想轉身逃走,想讓那件可怕的事多隐瞞片刻,但她知道逃避無濟于事,于是她深吸了口氣,邁開雙腿,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到了家門口。

     輕輕推開門,維拉一瞬之間又回到了自己的家。

    這裡還和她離開前一樣狹小淩亂,可那些搖搖欲墜的家具和剝落的油漆卻從沒像現在這樣溫馨可愛過。

     然後她看到了母親,穿着褪了色的裙子,灰白的頭發裹在一條磨出破洞的舊頭巾裡。

    母親正站在爐子邊攪拌什麼東西,聽到維拉進門,她緩緩地轉過身來。

    她臉上的微笑讓維拉心碎,然而更糟的是那個微笑從她臉上漸漸淡去,被悲傷取代。

     “媽媽!”裡奧像一陣旋風似的尖叫着朝維拉跑來,手裡的玩具掉在了地上。

    阿妮娅也立刻跟上弟弟,兩個孩子一齊撲進了維拉的懷裡。

     他們身上的味道真好聞,那麼幹淨……裡奧的小臉蛋香軟得像是熟透了的李子,維拉恨不得一口把他吃下。

    她久久地抱着她的兩個孩子,抱得那樣用力。

    她開始顫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哭了出來。

     “媽媽不哭。

    ”阿妮娅擡手幫維拉抹去臉上的淚水,“蝴蝶我還好好保管着,沒有弄壞。

    ” 維拉慢慢地放開他們。

    她站起身看向那頭廚房的母親,全身抖得像一片樹葉,她努力忍住了哭泣。

    在母親的注視中,維拉覺得她的童年終于徹底地離她而去了。

     “奧爾嘉姨媽在哪?”裡奧一邊問一邊在維拉身後尋找。

     維拉僵硬地站在那裡,始終無法将真相說出口。

     “奧爾嘉不在了。

    ”母親用微微顫抖的聲音代維拉回答了,“我們的奧爾嘉,她是這個國家的英雄,從今往後我們必須這樣來看待她。

    ” “可是……” 母親将維拉擁進懷裡,她抱得太用力,讓兩個人都有了窒息的感覺。

    此時此刻她們之間隻剩下沉默;回憶在沉默裡來回傳送,像是染料滴進了水裡,沒有形狀,卻極具穿透力。

     就在她們分開,看着彼此的時候,維拉明白了:今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她們不會再提起奧爾嘉,一直要等到這種尖銳的痛苦被磨鈍、撫平,變成某種她們能應付的東西時才可以。

     “你需要洗個熱水澡。

    ”過了一會兒母親對維拉說道,“還有你手上纏的繃帶也該換換了,跟我來吧。

    ” 回到列甯格勒最初的那幾天維拉好像是在夢裡度過的。

    白天她和圖書館其他的工人一起,将館内最珍貴的書籍打包準備運輸。

    整理書籍的過程中,她——一個圖書館最底層的工人——竟意外地拿到一本初版的《安娜·卡列尼娜》。

    書頁厚重得出奇,她捧着書閉上眼睛神遊起來。

    黑暗中,她看到穿戴皮草和首飾的安娜跑過皚皚的雪地,奔向渥倫斯基伯爵…… 直到有人疾聲喊她的名字她才猛地回過神來,這本珍貴的書冊也差點從她手中掉落。

    她立刻漲紅了臉,忙垂下眼盯着地闆,口中含糊地道了句歉後又回去繼續幹活。

    這個周結束的時候,工人們已将超過三十五萬冊的名家名作打包裝箱,送去安全的地方。

    他們搬來沙袋塞滿圖書館的閣樓,把其他重要的作品轉移到地下室。

    閱覽室一間接一間地清空、關門,再用木條釘死,最後隻留着幾個最小的房間向讀者開放。

     下班以後,維拉的肩膀因為長時間舉重和拖行箱子酸疼不已,但這一天還遠不到結束的時候,她還不可以休息。

    離開圖書館後維拉不直接回家,而是費力地走過幾條布滿重重防護的繁忙街道,然後排到她第一眼看到的一支長隊裡去。

     她不清楚自己排的這條隊伍是買什麼的,說實話她也不在乎。

    自從實行糧食配給以及設置了取款限額後,所有人都是能買到什麼就算什麼。

    維拉跟她大部分朋友和鄰居一樣,基本沒什麼錢。

    她的配額隻允許她每天買四百克面包,一個月買六百克黃油。

    靠着這些他們一家就能糊口。

    近來她常常反思自己幾年前做的決定:要是當初她選擇到面包廠工作,此時她和家人也許就能吃得更好些。

    興許她還能在廠裡擔任要職,這樣食品的配額也能多一些。

     一連排了幾小時的隊,到了晚上十點多的時候才終于輪到她,可留給她的東西隻剩下幾罐泡菜而已。

    她買了三罐——她隻買得起這麼些。

     回到公寓時,她看到母親和外婆坐在餐桌邊,輪流抽一支煙。

     維拉一言不發——這段日子她們都很少說話——徑直繞過她們去看床上的孩子。

    她彎下腰親吻兩個孩子柔軟的臉頰。

    這時的她又累又餓。

    回到廚房,母親給她盛了一盤冷冰冰的荞麥粥。

     “今天所有的運送都結束了。

    ”維拉坐下時聽見外婆這麼說道。

     “我以為他們還要繼續疏散城市。

    ”維拉看着外婆說。

     母親搖搖頭,“我們做不了主,現在對我們來說這事就這樣了。

    ” “德國人已經攻下了姆戈。

    ” 維拉當然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就算聽不懂,看母親絕望的眼神也應該懂了。

    “這麼說……” “現在的列甯格勒已經成孤島了。

    ”母親深吸了一口煙後又遞給外婆,“跟四面八方的地區都切斷了聯系。

    ” 物資供應也切斷了。

     “那我們能做什麼?”維拉問。

     “做?”外婆說。

     “冬天就要來了。

    ”母親安靜地說,“我們需要食物和一個大肚火爐。

    明天我會帶着孩子去一趟市場。

    ” “可你打算用什麼換東西呢?” “我的結婚戒指。

    ”母親說。

     “終于開始了。

    ”外婆擰滅了煙蒂。

     維拉看到了母親和外婆對望的眼神,看到了那種不必言明的悲傷在上一代母女之間傳遞,這讓她既害怕,同時又有種寬慰的感覺。

    這一切她的母親和外婆都曾經曆過。

    戰争于彼得堡而言算不得什麼新鮮事。

    他們會安然度過,就像之前一樣,他們隻要再謹慎一些,再聰明一些就能幸存。

     城市變成了一條單調的長線。

    所有東西都消失了,尤其是人與人之間的禮節。

    物資配額被一削再削,很多時候就算拿着配給卡也買不到什麼食物。

    疲憊、饑餓和害怕就是維拉每天的狀态,其他人也一樣。

    她清晨四點便起床去排隊買面包,下了班後她再步行數裡路去城郊,拿東西跟農民交換食物——一升伏特加換一袋蔫巴巴的土豆;一雙穿舊的冬靴換一磅豬油——然後滿山遍野地翻找被遺漏的蔬菜。

     這樣做并不安全,她自己也知道,但她實在沒有辦法了。

    尋找食物就是一切。

    眼下已經沒有人會去圖書館了,但她必須繼續去上班,以保證能得到她的工人配額。

    此時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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