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從鄉下回家的路上。
她走得很快,盡量挑有遮蔽的路走,那袋寶貴的土豆被她藏在裙子下面,像一個未出世的嬰兒。
就在她走到離公寓不到一裡路的地方時,空襲警報響了起來,巨大的聲響穿透了臨近的幾條空蕩蕩的街道。
等警報聲過去後,她聽到了飛機的轟鳴,而且越來越近。
在聽到響亮的鳴聲後她忙向左邊公園的戰壕跑去。
可沒等她跑到街對面就聽到了爆炸的聲音。
塵土和碎片如雨點般從天空落下。
幾棟建築在這次空襲中相繼被摧毀。
再之後,是一片死寂。
維拉慢慢地站起來,兩條腿不住地打戰。
土豆好好的。
她從壕溝裡爬出來,拍去身上的塵土,緊接着往家的方向狂奔。
她的四周是沖天的火光和滾滾濃煙。
人們在尖叫和哭喊。
轉過街角,她住的公寓樓就在眼前。
幸好,它還完完整整地立在那。
可隔壁的那棟樓卻被毀了,隻剩了半邊,另外半邊變成了一堆冒着煙的碎渣石。
走近一點她看到一間保留完好的客廳——綠色的碎花牆紙還好好地附在牆壁上,一張擺着餐具的餐桌,牆上挂着一幅畫。
隻是沒有人。
就在她站定的同時,餐桌上方吊着的枝形吊燈晃了兩下後直直地掉了下來,将桌上的餐具砸得粉碎。
她在地下室裡找到了和鄰居擠在一起的家人。
等警報解除的信号響起,他們才回到樓上,安頓孩子們上床睡覺。
這僅僅是個開頭。
第二天,維拉和母親帶着兩個孩子到市場尋找那種傳統的大肚火爐。
母親說,要是買不到那樣的火爐,他們過冬就會成問題。
最後他們在市場最靠裡的一個小貨攤上找到了。
攤主是一個皮膚黝黑、酒氣熏天的人,他身上戴的首飾看樣子也就是一星期前剛到手的。
對這樣的人維拉通常都不會多看一眼。
她把兩個孩子抱得緊緊的,在這個男人往她臉上噴酒氣的時候努力不做出厭惡的表情。
“隻剩最後這一個了。
”他搖搖晃晃站不穩,一直色眯眯地斜眼瞟維拉。
母親取下她的結婚戒指。
那一圈金子在清晨的光線下顯得暗沉。
“我用這隻金戒指跟你換。
”母親對他說。
“這年頭金子有什麼用?”他不屑地冷嘲道。
“戰争總有結束的一天。
”母親說,“我還有别的。
”她解開外套,從懷裡掏出一大罐白糖。
那攤主的眼睛一下子直了,如今的白糖就和金粉一樣。
這一定是外婆或者媽媽從她們工作的食品倉庫偷來的。
男人伸出沙包大的拳頭,手指頭像蛇一樣纏上罐子,并一把奪了過去。
母親似乎并不心疼,也毫不在意她的結婚戒指被這樣一個男人占為己有。
四個人一齊将爐子和一個排氣管拖回公寓,又磕磕碰碰地把它擡上樓。
等把爐子安置到位,排氣管也接到窗外後,母親拍了拍手。
“這就成了。
”她說,緊接着是一陣咳嗽。
這隻代價不菲的爐子體積不大,外觀頗醜陋,鑄鐵的爐身上有一對抽屜,隻是開合不太靈便。
爐子上接出一根長長的金屬排氣管,順牆而立,然後再從一個新鑿開的孔通到室外。
維拉很難相信這東西竟然值得母親用結婚戒指去換。
“那罐白糖挺多的。
”母親從跟前經過時,維拉小聲說道。
“我知道。
”母親停頓了一下,“是你外婆拿回家的。
”
“她可能會惹上麻煩。
”維拉湊到母親近前,依舊很小聲,“貝德耶夫食品倉庫是受到嚴格監管的。
幾乎全城的食品都集中在那裡。
而你和外婆都在那裡工作,要是你們誰惹上麻煩……”
“我知道。
”母親盯住維拉的眼睛,“她這會兒還在倉庫工作,加班。
她會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人。
”
“可是……”
“有沒有麻煩還不一定呢。
”母親說着又咳嗽起來。
這種伴着氣泡聲的幹咳讓維拉沒來由地聯想到泥濘的河流和炎熱的天氣。
“媽,你沒事吧?”
“我很好。
都是因為炸彈弄得空氣裡全是煙塵。
”
沒等維拉回答,甚至該說什麼,空襲警報響起了。
“孩子們。
”維拉尖叫,“快過來。
”她一邊召集她的孩子,一邊迅速地取下挂在牆上的外套。
“我不想去地下室。
”裡奧哼哼唧唧地抱怨,“那下面好臭。
”
“臭味是從紐斯凱太太身上發出來的。
”阿妮娅補充道。
原本皺着眉頭的小臉露出了微笑。
裡奧也跟着咯咯笑起來。
“她身上的味道像卷心菜。
”
“不要說了!”維拉不知道這樣的童真還能在她的兩個孩子身上保留多長時間。
她幫裡奧扣上外套的紐扣,牽起他的手。
外面的走廊上,鄰居們已經排着隊準備下樓了。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着同一種表情,一種恐懼與順從組合在一起的複雜表情。
倘若炸彈真的落到了他們的公寓樓上,沒人相信鑽進地下室就能躲過去。
隻是這種時候他們沒有更好的辦法,所以他們隻有去。
維拉輕吻她的兩個孩子,再用力地挨個擁抱一遍。
然後她把孩子們交給母親。
她的家人和鄰居下樓逃命,而維拉卻上了樓。
她喘着粗氣順着肮髒、昏暗的樓梯爬上公寓的頂樓。
屋頂的平台上遍地是垃圾,一面矮牆的牆根下放着一個長鐵鉗和幾個裝滿沙子的桶。
從這裡可以一眼看到列甯格勒的最南面。
她看到了遠處的飛機。
不同于之前僅隻是一到兩架的小規模,這次來的飛機有數十架之多。
起初是幾個小黑點,它們一路避開懸在城市上空的防空氣球越飛越近,很快她就看到了閃光的螺旋槳和機尾的細節。
炸彈像雨點一樣落下。
飛機後面噴出陣陣濃煙,火光閃閃。
一架飛機飛到了頭頂……
維拉擡起頭,看見飛機锃亮的銀色機腹艙門打開,投下了幾個燃燒彈。
她驚恐地看着一個燃燒彈就落在距她不過十五英尺的地方,同時聽到了炸彈發出的嘶嘶聲。
她連忙跑過去,慌亂中腳被一截木頭絆了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口腔裡頓時充滿了血腥味。
她忍着痛迅速爬起來,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副手套戴上。
緊接着她抄起鐵鉗,準備去撿那顆嘶嘶作響的炸彈。
可這事做起來很有難度,留給她的時間并不多,她越是着急,兩隻手越是抖得厲害。
她費了好長時間才讓鐵鉗固定住炸彈,這時炸彈下面的木梁已經被點燃,火苗伴着一股黑煙高高蹿起。
迎面撲來的熱浪讓她害怕,臉上不停冒出的汗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咬着牙握緊鐵鉗把手,将那顆長形的燃燒彈擡起,從公寓樓的一側扔了下去。
随後是砰的一聲,炸彈落在樓下的草坪上,在那裡它就不會造成太大的威脅了。
可做到這一步還沒有結束,她丢下鐵鉗,再折回頭去處理炸彈引燃的那一片區域。
所幸火勢不大,她拼命用腳踩滅了火,又将一桶沙倒在上面。
見火滅了,她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心跳得飛快。
如果不是她在這裡,那顆燃燒彈将一路往下燒,從頂樓一直到最底層,直至燒穿整棟大樓。
炸彈最終會到達地下室。
那個小小的房間裡擠滿了躲避空襲的居民。
包括她的家人……
夜幕降臨時維拉還跪在屋頂硬邦邦的地面上。
整個城市仿佛都在燃燒,煙霧翻滾着直沖上空。
現在已經看不到飛機的影子了,可滿城的煙霧并沒有消散的迹象,反而越來越濃,轉成了深紅色。
醒目的橙黃色火焰在建築物之間搖擺,火舌舔舐着濃煙腫脹的腹部。
終于聽到了警報解除的信号聲,可驚魂未定的維拉一動也動不了。
這時唯一能讓她鼓起些許勇氣的是她的兩個孩子,一想到他們此刻可能正害怕得直哭,她掙紮着站了起來,拖着兩條顫抖不止的腿慢慢地走下樓,回到公寓。
這時母親和兩個孩子已經在家等她了。
“你看到大火了嗎?”阿妮娅咬着嘴唇問。
“起火的地方離這還遠着呢。
”維拉努力對女兒露出燦爛的笑,“我們很安全。
”
“媽媽,可以給我們講個故事嗎?”裡奧含着拇指對維拉說。
他困倦地閉上眼睛,随後又強撐着睜開。
維拉一手抱起一個孩子,用兩側的胯骨托住他們。
她沒有力氣帶他們去刷牙,直接把他們放到了床上,随後自己也爬上去和他們躺在一起。
母親在客廳的餐桌旁坐下,點燃了她今天内唯一能抽的一支煙。
香煙的味道消失在這座城市燃燒的強烈氣味中。
空氣裡飄散着一股若有若無的甜味,像是焦糖在爐子上熬了太久的味道。
維拉摟緊兩個孩子。
“從前有一個鄉下女孩。
”維拉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可是很難。
她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