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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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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糟糟的,一直在為樓頂上的那一幕後怕,當時情況可能會演變成怎樣的後果,而她又會失去些什麼。

    她發誓,到現在她都還能聽到那顆燃燒彈淩空而降的聲音。

    它帶着呼嘯的風聲朝她飛來,最後一聲巨響落在她的旁邊。

     “她的名字叫維拉,對不對?”阿妮娅緊緊依偎着她,聲音裡帶着昏沉的睡意。

     “她的名字叫維拉。

    ”她感激女兒的提醒将她的思緒拉回來,“她是個貧窮的鄉下女孩。

    一個無名之輩。

    不過當時的她并沒有意識到……” “給他們講講你的故事也好。

    ”母親對維拉說。

    這時她已經哄完兩個孩子,回到廚房裡了。

     “我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可以跟他們講的了。

    ”維拉走到那張搖搖晃晃的餐桌旁,在母親對面坐下,然後将一條腿擱在旁邊的空座椅上。

    家裡所有的窗戶都關着,并且還用報紙蒙了起來,可她還是覺得嘴裡有灰塵味,也一直能聞到浮動在煙火味中的那股奇怪的焦煳甜香。

    蒙在窗玻璃上的報紙有幾處邊角軟地塌下來,透過那幾個七零八落的豁口能看到外面的情況;現在窗外已經不再是一片紅彤彤的景象,而是變成了暗沉的橘金和灰混在一起的顔色。

     “爸爸以前常給我講好聽的故事,你還記得嗎?”維拉對母親說。

     “我甯願不記得。

    ” “可是……” “這個點你外婆也該回來了。

    ”母親不去看她,岔開了話題。

     這一提醒讓維拉又緊張起來,胃裡猛地一陣收緊。

    這天晚上經曆了那麼多事,她竟然忘了外婆還沒有回家。

     “我肯定她不會有事的。

    ”維拉說。

     “是。

    ”母親木然地應道。

     但是到了第二天早晨,外婆還是沒有回來;她成了數千個再也見不到的人中的一個。

    随後一條新聞傳遍了城市的大街小巷,其毀滅性絲毫不亞于昨晚的大火。

     貝德耶夫食品倉庫被燒毀了;整個城市的食品商店也都在昨晚的大火中化成了灰。

     外界的救援徹底被切斷,如今的列甯格勒成了一座孤城。

    日子一天天過,又一天天消失,九月走入尾聲,接着迎來了十月。

    白夜已經被黑暗寒冷的冬季取而代之。

    維拉依舊到圖書館去上班,但不過是為了能領到配給卡做做樣子的。

    現在基本上不會有人再去光顧圖書館、博物館或劇院之類的場所,即便有人去也隻是為了取暖罷了。

    短短幾個星期的時間裡,天色一日暗過一日,凜冽的冷氣直往人的後脖頸上撲。

    尋找食物果腹成了頭等大事,其他的事一概不重要了。

     維拉每天清晨四點鐘起床。

    套上毛氈靴和毛呢外套,把圍在脖子上的圍巾高高拉起,隻露出一雙眼睛。

    接着她走到外面,隻要看見賣食品的地方就擠上去排隊。

    現如今想排上隊都已經很難了,更不用說真的把食物弄到手。

    強壯的人會毫不客氣地把弱小的人推開。

    所以在任何時候都必須小心謹慎,保持警惕。

    你在拐角處碰到的某個看似面善的年輕女孩沒準轉眼就把你偷個精光,站在路邊的孱弱老人說不準也在打你的主意。

     下班後,維拉回到冷冰冰的公寓,六點左右坐下來吃晚餐。

    隻不過現在他們每頓吃的東西已經算不得一餐了。

    運氣好的時候會有幾塊土豆,但絕大部分是水多過谷物的荞麥粥。

    孩子們抱怨個不停,她的母親在角落裡靜靜地咳嗽。

     十月時列甯格勒下了第一場雪。

    以往的初雪總是叫人開心的,這種時候大人會帶着小孩興沖沖地跑到公園裡堆雪人和雪城堡。

    但在戰争時期自然是不會有這種事了。

    細密的雪花片像蒼白的死神,從他們破敗的城市上空落下。

    城裡所有的防禦設施——龍牙,鐵栅牆,壕溝——都覆蓋上了一層白色。

    突然間這座城市又變漂亮了,落雪的拱橋、結冰的水道和白色的公園組成的美景宛如仙境一般。

    隻要不去看那些殘破的建築,還有一間間商店被燒盡後留下的破磚堆,你大概就能騙過自己……然而到了晚上七點,現實又會硬生生地回到你面前。

    每天傍晚的這個時間德國人的飛機都會來投炸彈,準得像時鐘一樣。

     雪一旦下開了便再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管道被凍住,電車過了一站後就被越積越多的雪困住,再也走不了。

    坦克和卡車徹底從街道上消失,也再看不到列隊走過的軍人。

    走遍整個列甯格勒也看不到一隻寵物。

    事實上城市裡也隻剩下維拉這樣的窮人了。

    他們裹着臃腫的衣服,像難民一樣在冰天雪地裡到處尋找能算得上食物的東西。

    而食物的配給幾乎每周都在削減。

     維拉吃力地往前走着,饑餓讓她每一步路都走得無比艱難,有時甚至連走下去的意志都難以維持。

    她努力不去想花七小時排隊的煎熬,隻把注意力集中在今天得到的那點葵花籽油和粕餅上。

    她将一個紅色的雪橇拖在身後,在厚實的積雪上留下一條長長的痕迹。

    雪橇不時會磕碰到埋在雪下面的東西,有時是一截樹枝、一塊石頭,有時是一具冰凍的屍體。

     死屍是從上周開始出現的。

    公園的長椅和建築物前的門廊上不時能見到穿着禦寒衣物被凍死的人。

     你得學會對他們視而不見。

    維拉無法置信這是真的,可這就是現實。

    一個人越是被饑寒所迫,眼界就會變得越短淺,最後到了除了自己親近的人之外,其他一概都不關心的地步。

     離公寓還有四個街區,劇烈的胸痛讓維拉渴望能停下來歇一歇。

    她甚至還幻想了一番——在路邊找一個長椅坐下,往後一靠,閉上眼睛。

    也許還會碰上一個路過的好心人,請她喝上一杯燙乎乎的甜茶…… 她費力地吸了一口冷氣,努力不去在意腹中不斷折磨撕咬她的空虛感。

    那樣的幻想會要了她的命。

    一旦她坐下休息,很可能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這樣的事已經成了如今列甯格勒的常态。

    染上一點小咳嗽,一道小傷口發炎,抑或僅僅是覺得乏力想爬到床上歇息那麼一個小時,都會讓一個人突然死去。

    維拉每天在圖書館都會聽到某個同事沒來上班的消息,誰都知道那樣的缺席就代表着他們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

     她機械地邁着兩條腿,拖着她的雪橇,緩慢地在雪地裡前行。

    她從涅瓦河走出去近一英裡的路才在河面上找到一個冰窟窿,從那她打了一加侖水。

    站在公寓樓前,她花了點時間把氣喘順,然後開始爬通向二樓那段漫長的樓梯。

    之前放在雪橇上的一加侖水這時被她抱在胸前,讓這冷冰冰的東西一刺激,她的肺疼得更厲害了。

     公寓裡還算暖和。

    一進門她就立刻注意到家裡的椅子又壞了一把。

    它歪倒在地上,沒了兩條腿,靠背也被劈開了。

    少了這把椅子,他們一家就沒法同時坐在餐桌旁吃飯了。

    不過這又有什麼關系?他們基本沒有東西可吃。

     裡奧穿着外套和靴子趴在廚房的地上,拿着兩輛玩具卡車在玩打仗的遊戲。

    聽見維拉進門他揚起頭來看她。

    有那麼一瞬間,維拉覺得自己離開家不是隻有一天的時間,而是有一個月那麼久。

    她看到裡奧的兩邊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一雙眼睛安在他消瘦的臉上顯得大得不成比例。

    眼前的男孩已經不再是她的寶貝兒子了。

    “你帶吃的回來了嗎?”裡奧問她。

     “有吃的嗎?”阿妮娅也問。

    她從床上爬起來,身上還裹着她的毯子。

     “有粕餅。

    ”維拉回答。

     “哦,不。

    ”阿妮娅皺緊了眉頭。

     聽到這樣的話維拉感到一陣心痛。

    她就算豁出命也想給他們帶些土豆或者黃油回來,哪怕是荞麥也好。

    可現實是他們隻有粕餅。

    她何嘗不知道這東西過去是拿來喂牲口的,吃起來就像往嘴裡塞了一把木屑,而且硬邦邦的隻有用斧頭才能砍得動。

    為了充饑他們甚至還吃過用木屑做的薄餅。

    可這些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東西吃。

     維拉知道安慰對她的孩子來說毫無用處。

    自從列甯格勒開始下雪後她就不再費盡心思去安撫他們了。

    她的孩子現在需要的是力量和勇氣,他們所有人都需要。

    而為了不可能有的東西哭鬧或抱怨一點好處也沒有。

    她默不作聲,又從那把歪倒着的破椅子上掰下一條腿,劈成兩截扔進大肚火爐裡。

    接着她把帶回家的水倒出來一壺,放到爐子上燒。

    待會兒她會在水裡加點發酵粉給他們填肚子。

    當然這無異于杯水車薪,但起碼能讓他們撐一陣子。

     她彎下腰,感覺身上的關節一陣發熱。

    她把手放在裡奧的卷曲的頭發上,他的頭發髒得結了塊。

    其實城裡每個人都一樣,這些日子洗澡成了一件極其奢侈的事。

    “今晚我會再給你們講一段故事。

    ”說完,她等着兒子給她一個充滿期待的回應,可他隻是微微點頭,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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