聳肩。
“好吧。
”
寒冷和饑餓在消磨着他們所有的人。
維拉歎口氣站了起來,動作活像個行動遲緩的老婦人。
她朝屋子那頭的母親掃了一眼,她還躺在床上。
“她今天怎麼樣?”維拉轉去問阿妮娅。
阿妮娅站在一旁,蒼白瘦削的臉憔悴得厲害,兩隻眼睛好像都凸出來了。
“很安靜。
”阿妮娅說,“我給她喝了點水。
”
維拉抱起瘦弱卻一臉認真的女兒,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裡。
盡管隔着厚外套,她還是能感覺到阿妮娅的小身體已經瘦成了一把骨頭。
她一陣心疼。
“你是我最棒的女兒。
”她附在阿妮娅耳邊小聲說,“你把所有人都照顧得很好。
”
“我在努力。
”她真誠的語氣讓維拉更難過了。
維拉又抱了她一會兒才放她下來。
在屋裡走動的時候,維拉能感覺到母親的眼睛像鷹一樣牢牢地盯在自己身上,不管她走到哪,那道視線就跟到哪。
母親整個人都幹癟了,全身的皮膚蒼白得沒一點血色,唯有那雙深色的眼睛還是明亮的,像一隻有力的拳頭緊緊地攫住維拉。
她走過去,坐到母親的床邊。
“我今天帶了些粕餅回來。
還有一點點葵花籽油。
”
“我不餓。
把我那份分給孩子們。
”
這是母親每天晚上說的話。
一開始維拉不同意,試圖說服她,可後來她注意到阿妮娅越來越突出的顴骨,又不止一次聽到兒子在睡夢中哭喊着要吃東西,她便不再同母親争了。
“我給你倒點熱茶。
”
“那太好了。
”母親說着緩緩合上了眼睛。
維拉知道母親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能在自己出門的那段時間裡一直保持清醒。
白天維拉不在家的時候母親就躺在床上照看兩個外孫,可即便是如此簡單的一件事也極大地挑戰着她的意志力。
其實母親已經一連幾個星期沒怎麼下過床了。
“下周就會有更多吃的了。
”維拉告訴母親,“我聽說隻要等拉多加湖的湖面凍結實了,他們就會派車送物資進來。
熬到那個時候我們就沒事了。
”
母親沒有對這個消息做任何回應,甚至連呼氣聲都沒有。
過了半晌她才開口說道:“你還記不記得,你爸爸工作的時候老喜歡走來走去?一個人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說什麼。
等想到他需要的某個詞時又會放聲大笑。
”
維拉伸出手輕輕撫摸母親幹燥的額頭。
“以前他寫作的時候偶爾會給我念念他作的詩。
他說:‘維魯蘇卡,等你長大了就可以寫你自己的作品了,現在先來聽聽我的……’”
“有時候我感覺他就在這裡。
還有奧爾嘉。
我能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還有腳步聲。
我覺得他們在跳舞。
他們在這兒的時候爐子會生上火,很暖和。
”
維拉點點頭什麼也沒說。
近來這幾天母親越來越頻繁地看到那些已經不在了的人,有時她甚至還會同他們說話,直到把裡奧吓哭才停下。
“等會兒我給你的茶裡加一滴蜂蜜。
今天你必須吃點東西了,好嗎?就今天。
”
母親拍拍維拉的手,輕輕地歎了口氣。
那個冬季裡,維拉每天清晨醒來後想到的隻有兩件事:今天會好起來,還有一切就快過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在堅信情況會好起來同時又覺得她就快死了。
每一個寒冷的早晨她都是在驚恐中醒來,然後立刻伸手摸摸睡在身邊的兩個孩子。
直到感覺到他們緩慢平穩的心跳後她的呼吸才會恢複順暢。
從床上起來需要極大的勇氣。
就算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裹在身上,再把所有的毯子都拉來蓋上她都覺得暖不過來,而隻要一離開床就會立刻被凍僵。
一覺醒來水壺裡的水已經成了冰塊。
他們的睫毛被凍得跟皮膚粘在一起,需要費上一番勁才能把眼皮睜開,有時甚至還會流血。
她還是強撐着掀開了毯子,跨過兩個孩子從床上下來。
孩子在睡夢中輕輕呻吟,睡在另一側的母親一點聲音也沒有。
不過維拉看到她翻了個身,動作輕細得幾乎察覺不到。
為了取暖現在他們全部人都擠在一張床上睡覺,就是維拉的外婆曾經睡的那張床。
維拉穿着襪子走到火爐旁。
爐子離得不遠,他們得讓床盡量挨着那隻大肚火爐。
而其他的家具則胡亂堆在一處,要不是需要木料生火,它們早就沒有用處了。
她從櫃子裡拿出斧頭,把原來她睡的床最後剩的幾塊木頭劈開,放進爐子裡生起火,再燒上一壺水。
等着水開的這段時間,她悄悄走進廚房的一個角落,跪在地上将那裡的地闆撬開,然後把藏在下面的備用物資取出來清點一遍。
這是她每天都要做的事,已經成了一種神經質的習慣,有時候甚至能一天來數上四遍。
一袋洋蔥,半瓶葵花籽油,幾塊粕餅,一罐已經見底的蜂蜜,兩罐泡菜,三個土豆,還有最後剩的一點白糖。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個頭稍大的黃洋蔥和蜂蜜,然後又把地闆蓋回原處。
她打算煮半個洋蔥當早餐,再往茶水裡滴一滴蜂蜜。
就在她仔細地将一小口茶水分成幾份的時候,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起初她完全沒意識到有人在敲門,那聲音太陌生。
如今在列甯格勒已經聽不到人和人的交談聲了,鄰裡之間也不會互相串門。
隻有回到家裡,一家人在一起的時候才有所不同。
意外的敲門聲很危險。
有人會為了一克黃油或者一勺白糖殺人。
維拉拿起斧頭握在胸前準備去開門。
一顆心跳得又快又猛,腦袋一陣陣發暈,但這是她數月來第一次忘記了饑餓。
她顫抖着伸出手握住門把,然後一扭。
他站在門外,像個陌生人。
維拉盯着他,不住地搖頭。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像母親那樣害了什麼嚴重的病,或者是餓到已經出現幻覺了。
斧頭從她手中掉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地闆上。
“維魯蘇卡?”他皺了皺眉。
聽見他的聲音,維拉感覺自己在不斷地下墜,兩條腿一點勁也使不上。
她心想,如果這就是臨死前的感覺,那就不要再掙紮了。
當他的雙臂環住她将她抱起的時候,她确定自己是真的死了。
她直挺挺地被他抱着,感受着他溫熱的呼吸一陣陣撲到她的頸間。
已經許久沒有人這樣抱過她了。
“維魯蘇卡。
”他又喚了一次。
這一回她聽出他聲音裡的疑問和擔心。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
她大笑起來,聲音幹癟刺耳,像是從一台廢棄多時的生鏽機器裡發出的。
“夏沙,”終于,她說道,“你是在我的夢裡嗎?”
“我回來了。
”他說。
她摟緊了他,可等他湊過來吻她的時候,她卻害羞得直往後躲。
她呼出來的氣味太可怕了,饑餓讓她的嘴裡有一股難聞的味道。
然而他又怎麼會肯輕易讓她掙脫?他像從前一樣吻上了她。
在那甜蜜美好的一刻,她又做回了維拉,那個二十一歲、和她的王子傾心相愛的女孩。
待兩人終于舍得分開的時候,她才仰着頭好好地端詳了他一番。
她驚訝地發現他的頭發沒有了,一顆腦袋被剃得光秃秃的,兩頰的顴骨高高凸起,他的眼睛裡也多了一些東西,是一種悲傷,她想;而從現在起,這會成為永遠跟随着他們這代人的印記。
“你沒有給我寫信。
”她說。
“我寫了。
每周都寫。
隻是沒有人送信。
”
“都結束了嗎?你現在可以回來了嗎?”
“哦,維拉。
還不行。
”他反手關上身後的門,“老天,這裡可真冷。
”
“已經算幸運的了,我們有一個大肚火爐。
”
他解開外套的紐扣。
那件破破爛爛的大衣下面藏着半塊火腿、六節香腸和一罐蜂蜜。
看到肉的那一刻維拉覺得一陣暈眩。
她已經記不得上一次吃到肉是什麼感覺了。
他把帶回來的食物放到餐桌上,然後牽起她的手,繞過地上的破家具走到床邊。
他站在床前,低頭凝視熟睡中的孩子。
維拉看到了他眼裡的淚水。
她很能理解為什麼流淚:他的孩子已經變樣了。
現在的他們看起來就是兩個正飽受饑餓折磨的小孩子。
阿妮娅摟着她的弟弟翻了個身。
她閉着眼睛,嘴唇咂巴了幾下,好像在睡夢裡吃着什麼東西,然後緩緩張開了眼。
“爸爸?”她開口喚道。
尖尖的鼻子和下巴再加上凹陷得厲害的臉頰讓她看起來活像一隻小狐狸。
“爸爸?”她又喚了一次,同時用手肘推了推一旁的裡奧。
裡奧翻了個身,也睜開了眼。
他滿臉的疑惑,好像并沒有理解眼前的一幕,或者說他根本沒有認出夏沙來。
“不要推我。
”他哼哼唧唧地抱怨姐姐。
“這是我的小蘑菇嗎?”夏沙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