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奧猛地坐起來。
“爸爸?”
夏沙俯身,毫不費力就将兩個孩子抱了起來,任由他們像兩隻小狗似的在懷裡拱來拱去,争着搶着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數月來他們小小的公寓裡頭一次充滿了歡聲笑語。
他抱着他們朝爐子那邊走去,維拉聽着他們的對話變成了零碎的片段。
“爸爸,我學會生火了……”
“爸爸,我會砍木頭……”
“火腿!你給我們帶火腿來啦!”
維拉在母親身旁坐下。
“他回來了。
”母親的臉上洋溢着微笑。
“他給我們帶吃的來了。
”維拉告訴母親。
母親掙紮着坐起來。
維拉一手扶住她,一手将枕頭立起來墊在她的身後。
她一立起身子,一股污濁難聞的臭氣從她嘴裡噴到了空氣中。
“維拉,和你的家人出去玩一天吧。
别惦記着排隊,也不用去涅瓦河打水了。
忘了這是在打仗。
隻管帶着他們去吧。
”她用一塊灰色的手絹掩住嘴咳嗽。
她倆都假裝沒有看見手絹上的斑斑點點的血迹,
維拉輕撫母親的眉頭。
“我給你倒甜茶來。
待會兒你也要吃些火腿。
”
母親點點頭,又閉上了眼睛。
維拉在床邊又坐了片刻。
母親艱難的呼吸聲、孩子們的笑聲和丈夫的說話聲以一種奇怪的方式交織在一起,讓她隐約有種不适應的感覺。
她拉起毯子蓋到母親瘦弱的身子上。
“你是他的驕傲。
”維拉起身時聽見母親歎息着說道。
“夏沙嗎?”
“你爸爸。
”
一陣始料未及的閉塞感攫住了她的喉嚨。
她從床邊走開,一句話也沒有說。
裡奧的笑聲溫暖着她,這種溫暖是燒再多桌椅闆凳也無法比拟的。
她取出一口鑄鐵煎鍋,用很少的葵花籽油将火腿煎熟,出鍋前又加了幾片洋蔥進去。
一頓盛宴。
吱吱作響的火腿和焦黃的洋蔥散發的濃郁香氣填滿了他們小小的公寓。
她甚至還奢侈地在茶裡多加了幾滴蜂蜜。
當全部人坐在一張舊床墊上用餐時(家裡已經沒有椅子了),沒有人再說話了,就連母親都沉浸在這種陌生的用餐氛圍中。
“我能再吃一些嗎,媽媽?”裡奧的手指在空杯子裡刮着,不放過任何一滴蜂蜜水。
“不能再吃了。
”維拉輕聲說。
她心裡明白,這頓堪比皇室的豪華早餐無法滿足他們任何一個人。
“我提議,今天我們到公園去玩玩。
”夏沙說。
“所有公園都被封了。
”阿妮娅認真地告訴夏沙,“像監獄一樣。
誰都不可以進去。
”
“我們就可以。
”夏沙微笑着說,好像今天就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外面還在下着雪。
落雪仿佛為這座城市織起了一張白色的面紗,柔和了它的外貌。
水泥龍牙成了一座座雪堆,縱橫的戰壕看上去也不過就是幾道镂空的白色雕飾。
一路上不時能在公園的長椅或路邊看到一個鼓起的雪包,不過并不是太引人注目。
維拉希望她的孩子不知道那些雪包裡面埋着的是什麼。
公園裡的一切都是晶瑩潔白的。
青銅騎士雕像被沙包遮擋起來,隻露出幾個邊角。
樹木覆上了一層霜白色,一溜溜的冰淩從樹枝上垂下。
維拉很吃驚,這裡的樹竟然一棵都沒有被砍掉,要知道全城所有木頭做的栅欄和長椅都被人砍去當柴燒了,可樹卻都好好的。
一進公園兩個孩子就立刻往前沖,肆意地躺在雪地上打滾,笑鬧着堆起雪天使。
維拉和夏沙并排坐在一張黑色的鐵長椅上。
旁邊一棵樹晃了一下,抖落下幾塊冰碴和雪塊來。
她握着他的手,盡管隔着手套觸摸不到他的皮膚,但從他手上傳來的堅實感對她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他們正在拉多加湖上修一條冰路。
”夏沙打破沉默說道。
她知道他來這裡就是為了說這件事。
“我聽說已經有不少卡車從冰上掉下去了。
”
“隻是暫時的。
但這個法子最終能行得通,到時食品就能送進城了。
他們還會把人救出去。
”
“會嗎?”
“拉多加湖是唯一可行的撤離路線。
”
“是嗎?”維拉扭開臉望向别處。
所謂的疏散和撤離她早就經曆過,還差點失去了他們的孩子。
但她決定不告訴他了。
“等形勢一有好轉我就馬上帶你們離開。
”
她一點都不想和他讨論這個問題。
離不離開并不重要,眼下唯一要緊的是弄到吃的,還有取暖。
她甯願他什麼話也不要說,隻要抱着她吻她就好。
也許今晚他們會做愛,她想着,輕輕閉上了眼睛。
可這對她來說太不現實,因為很多時候她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維拉。
”他的聲音将她拉了回來。
她轉過頭看着他。
她使勁擠了擠眼睛。
她知道現在這種時候不該分神,可有時候她真的很難保持注意力集中。
“什麼?”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夏沙明亮的綠色眼睛,他的眼神因為恐懼和擔憂而顯得鋒利。
她突然回想起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情景。
他對她說了句什麼話?好像是一首詩,一句和玫瑰有關的詩句。
後來在圖書館那次,他告訴她,會等她長大……
“好好活着。
”他說。
她皺起眉頭,努力想仔細聽他說話。
可他哭了,她能理解他為什麼哭。
“我會的。
”說完她也哭了起來。
“照顧好他們。
我會想辦法救你們出去,我發誓。
你們隻要再堅持一陣子,答應我。
”他搖晃着她,“答應我。
你們三個一定要撐到一切好起來。
”
她湊上前舔舔他幹裂的嘴唇。
“我會的。
”她說道。
而她也相信自己的話,深深地相信。
他摟過她,開始親吻她,他的氣味就像夏天裡甜滋滋的蜜桃。
等那個吻結束時,他們兩人都收了眼淚。
“明天是你的生日。
”她說。
“二十六了。
”
維拉靠在他身上,他的一隻胳膊摟着她。
在這短短的幾個小時裡,他們就是一對帶着孩子來公園玩耍的普通年輕夫婦。
附近的人聽到小孩子的嬉笑聲紛紛聚過來看。
他們站在公園外圍,一臉迷茫的樣子好像突然重獲自由的精神病人。
這個城裡已經許久沒有聽到孩子的笑聲了。
盡管聽上去挺不現實,但這是維拉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就連日後回憶起來也閃着金燦燦的光。
回家的路上,她握着他的手,感覺自己可以好好守護住它。
正是這份洋溢在心間的勇氣,這一絲光亮,成為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支撐她的力量。
踏進家的一瞬間,她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公寓裡黑暗冰冷。
她看到了自己的呼吸結成的白色霧氣。
餐桌上的一壺水被凍得結結實實。
金屬的火爐閃着寒光,裡頭的火早滅了。
聽到母親在床上咳嗽,她立刻朝她跑過去,一面疾聲吩咐夏沙生火。
母親的呼吸聲有雜音,很吃力,像是在用濾網拼命擠壓一隻爛透的水果。
她的嘴巴周圍有一圈烏青,皮膚的顔色好像外面被踩髒的積雪,是灰白的。
“維魯蘇卡。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也許她根本就沒有說話?維拉也不知道了。
“媽媽。
”她呼喊母親。
“我一直在等夏沙回來。
”母親說。
維拉這時很想求她,哀求,告訴她夏沙并不是真的回來了,他隻是順道路過這裡,她還是需要她的媽媽,可是她……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隻能坐在那裡,低頭看着我的母親。
我心裡充滿了對她的愛,連饑餓都忘記了。
“我愛你。
”母親輕聲對我說,“永遠不要忘了。
”
“我怎麼能忘呢?”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哭。
”母親掙紮着想靠近我,看着她吃力的樣子叫我揪心不已。
于是我湊上前将她抱進懷裡。
現在的她就像一個火柴人,頭無力地向後仰着。
“我愛你,媽媽。
”我說。
可這樣遠遠不夠,那三個字突然間意味着告别,而我還沒有準備好告别。
于是我不停地說話,将她摟得緊緊的。
我說:“媽,還記得你教我做羅宋湯那次嗎?我們兩個為了把洋蔥切多大塊還有先煮後煮的問題吵了起來。
你索性做了一鍋加了生蔬菜的湯,好叫我嘗嘗到底有什麼區别。
事後你微笑着捏捏我的臉頰,對我說:‘你可不要小瞧我,維魯蘇卡,我懂的可比你多多了!’媽,你還有好多事沒有教我……”
說到這裡我的喉嚨一陣發緊,再也說不出話了。
她走了。
我聽見我的兒子在一旁說話,他說:“媽媽,外婆怎麼了?”我用盡了全力才忍住沒有哭。
哭出來有什麼好處呢?
如今在列甯格勒,眼淚是最沒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