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漁船駛向岸口,船尾拖着一串銀色的漣漪。
“有什麼推薦嗎?”梅瑞狄斯問。
“那我一定得向你們推薦下本餐廳的肉丸子。
還有我們的面條,全手工制作的。
羅宋湯也絕對值得一嘗。
”
“伏特加呢?”母親說。
“這是俄國口音嗎?”史黛西驚呼。
“我已經離開老家很久了。
”母親說。
“那你可算是我們店今天的特别來賓了。
用不着看菜單,我來給你們上菜。
”說着史黛西歡快地走開了。
她吹着口哨走在狹長的過道上,不時停下來服務一下其他桌的顧客,最後她的背影消失在一副串珠的門簾後面。
很快史黛西拿着三個小酒杯,一個裝伏特加的磨砂酒瓶,還有一盤黑魚子醬配三角形面包回到了她們這桌。
“可别嫌貴。
”她說道,“這兒來來往往的遊客不少,可俄國人卻不多。
這個我請客了。
為健康幹杯!”
母親驚訝地擡起頭。
妮娜看着她,心想她到底有多少年沒有聽過自己家鄉的話了。
“為健康幹杯。
”母親也用俄語回應,然後她拿起酒杯。
母女三人碰了碰杯,将酒一飲而盡。
剛一放下酒杯,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拿起了魚子醬面包塞進嘴裡。
“我的女兒們已經快要變成合格的俄國人了。
”母親的語氣輕松,聲音裡帶着些許溫柔。
妮娜很想看看她此刻的眼睛,可無奈那副巨大的墨鏡把她的半張臉遮擋得嚴嚴實實。
“喝一杯酒就成俄國人了?怎麼可能呢。
”史黛西在一旁打趣道。
酒和開胃菜之後,三個人閑聊着打發正餐上桌前的這段時間。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服務員将菜品端了上來。
從這時開始她們誰也不說話了。
從番紅花湯炖的多汁的迷你肉丸,到奶油濃湯配格魯耶爾幹酪脆皮面包,再到以新鮮鲑魚做餡兒的烤牛肉卷配魚子醬汁,每一道菜都讓她們食指大動,别的什麼也顧不上。
等核桃蘋果餡兒餅端上來的時候,她們三個都表示已經吃得太撐了。
對此史黛西隻是笑笑,放下甜點後便走開了。
妮娜是第一個去拿餡兒餅的。
雖然嘴裡不住地喊着太飽,但還是忍不住将這塊加了滿滿核桃的奶油酥餅塞進了嘴裡。
母親隻是稍微嘗了一口。
“這味道和我媽媽從前做的一樣。
”她說。
“真的嗎?”梅瑞狄斯說。
“她常跟我說,做好餡兒餅的秘訣就是要在揉面闆上使勁拍打面團。
我小的時候還總為這事跟她争,因為在我看來這麼做完全沒必要。
當然,是我錯了。
”她說着搖了搖頭,“後來,我每次做面團的時候都沒辦法不想着她。
我給你們的爸爸做過一次這種餡兒餅,他告訴我味道太鹹。
他哪知道那是因為我的眼淚滴到了面團裡。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不碰這道甜品了,并且努力想忘掉它。
”
“那你忘了嗎?”
母親瞥了一眼窗外,“我什麼也忘不掉。
”
“是你不想忘。
”梅瑞狄斯說。
“何以見得?”母親問。
“那個童話。
你用講故事的方式來讓我們了解你,了解你的過去。
”
“可卻被那年你的戲劇打斷了。
”母親說,“關于這件事,我很抱歉,梅瑞狄斯。
”
梅瑞狄斯重重地往後一靠,“這個道歉我等了快一輩子。
現在等到了,感覺也沒那麼重要了。
我在乎你,媽。
我隻希望我們以後也能這樣子說話。
”
“為什麼?”母親安靜地說,“你怎麼會在乎我呢?你們倆不管誰,都不應該。
”
“我們也試過不去愛你,媽媽。
”妮娜說。
“我以為這能讓我們過得容易些。
”
“不。
”梅瑞狄斯說,“從來沒有容易的事。
”
母親拿起酒瓶,又倒了三杯伏特加。
她舉起杯子,看着自己的兩個女兒。
“這一杯我們該敬什麼好呢?”
“敬家人如何?”史黛西正好出現,她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敬那些在這裡和不在這裡的人,還有那些我們失去的人,為他們幹杯。
”說完她跟母親碰了碰杯。
“這也是傳統的俄國祝酒詞嗎?”妮娜咽下伏特加後問道。
“我從來沒聽說過。
”母親說。
“這是在我家裡常說的詞。
”史黛西說,“挺好的,你說呢?”
“啊,”母親切切實實露出了笑容,“簡直不能再好了。
”
走回城區的那段路上,母親的身影似乎比原來挺拔了一些。
她好像突然愛笑起來,還不時指着某個商店櫥窗裡的小飾品叫兩個女兒看。
梅瑞狄斯目不轉睛地盯着她,感覺好像是在看一隻破繭而出的蝴蝶。
而看着全新蛻變的母親,或者說以全新的視角看着她,在某種程度上讓梅瑞狄斯對自己的感受也有所不同了。
和母親一樣,微笑不經意間就挂在她的臉上,甚至頻頻放聲大笑。
難得一次她沒有惦記着公司,沒有分心去想兩個女兒,也沒有為可能誤船而擔憂。
她很開心地跟着母親和妹妹流連于這趟旅行中,也切實地享受着這份歡愉。
難得一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