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母女緊密得好像纏結的繩子一樣,隻要有一個人動,其他人便自然而然地跟随。
“你們看。
”走到一條街道盡頭時母親對兩個女兒說道。
開始梅瑞狄斯隻看到了被一排古色古香的藍色商店和遠處艾吉科姆山積雪的頂峰。
“看什麼?”她問。
“看那邊。
”
梅瑞狄斯順着母親手指示意的方向看去。
街對面的公園裡,一盞爬滿鮮豔的粉紅花朵的路燈下站着一家人。
他們都在笑着,擺出一個個傻乎乎的動作拍照。
那個女人留着棕色的長發,身穿一件高領套頭衫和一條利落的牛仔褲;男人則是一頭金發,英俊的面龐就快要裝不下他大大的笑容;另外還有兩個淺黃色頭發的小女孩,她們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互相推搡着不讓對方搶鏡頭。
“過去你和傑夫也是這個樣子。
”母親靜靜地說。
一種類似悲傷的感覺湧了上來。
這感覺跟沒有等到女兒們電話時的失望不同,也不同于疑心傑夫不再愛自己時的惶恐,更不是因為丢失太多自我而感到的憂慮。
這種全新的悲傷來源于梅瑞狄斯突然意識到自己不再年輕了。
那些和女兒在一起歡笑嬉鬧的日子一去不返,她的孩子不再依賴她了,她要承認也得接受這個事實。
誠然,他們會永遠是一家人,但她在過去這幾個星期裡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一個家庭并非是靜止不變的,它始終在發生着這般那般的變化。
就好比地球上的陸地,有時候它們因陷落而消失不見,有時則是在爆炸中自我消亡。
所以保持平衡的心态很重要。
你左右不了你的家庭該何去何從,正如你無法阻止陸地的聚散離合。
你能做的就是參與并享受每一個過程。
看着這個陌生家庭的時候,和傑夫婚姻的點點滴滴也從梅瑞狄斯的眼前滑過:畢業舞會上她挽着傑夫跳舞,然後在《天國的階梯》的背景音樂中來了一次法式熱吻,懸在頭頂的那顆鏡面舞球亮得耀眼……她在臨産時尖叫着讓拿碎冰塊來幫忙的傑夫有多遠滾多遠……傑夫将自己第一本小說的開頭部分遞給她,認真詢問她的意見……還有父親去世前,傑夫站在她身旁想抱抱她,對她說誰來照顧你呢,梅?
“我就是個傻瓜。
”這話本來隻是梅瑞狄斯說給自己聽的,可她全然忘了此刻自己正站在人來人往的人行道中央,旁邊可能有人正豎着耳朵偷聽。
“總算聽到句公道話了。
”妮娜笑眯眯地說,“我早就受夠當這個家裡唯一會幹蠢事的傻瓜了。
”
“我愛傑夫。
”梅瑞狄斯感到既悲傷又歡欣。
“你當然愛他。
”母親說。
梅瑞狄斯轉身看着母親和妹妹,“會不會已經太遲了?”
母親笑了,笑得很美,也叫人覺得新鮮。
梅瑞狄斯被眼前這張曾讓她偷偷揣摩了多年的臉深深打動。
“我八十一歲才把我的故事講給我的女兒們聽。
而之前的每一年我都想過要告訴你們,卻又覺得等了太久一切都遲了。
可妮娜不這麼想,她才不接受拒絕。
”
“終于,當了那麼多年自私的壞人終于有回報了。
”妮娜伸手進相機包裡掏出一個笨重的手提電話,打開翻蓋,“打給他吧。
”她對梅瑞狄斯說。
“我們正玩得開心呢,等等再說吧。
”
“不。
”母親嚴厲地說,“永遠不要等。
”
“可要是……”
母親擡起手搭在她的手臂上。
“你看看我,梅瑞狄斯。
我是一個擔驚受怕了一輩子的女人。
你想最後變成我這樣嗎?”
梅瑞狄斯慢慢地伸出手去摘下母親的墨鏡。
看着那雙永遠讓她為之着迷的水藍色眼睛,梅瑞狄斯笑了,“知道嗎,媽媽?要是能活得像你這般堅強我會很驕傲的。
你的種種經曆,雖然我們還不知道最糟的那部分,可也足以要了一個普通女人的命。
隻有最卓絕的人才能扛下來。
所以是的,我很想變成你這樣。
”
母親重重地吞咽了一下。
“但你說得對,我不想再害怕了。
妮娜小乖乖,把該死的電話給我,我要打這個早就該打的電話了。
”
“那我們在船上碰頭吧。
”妮娜說。
“去哪找你們?”
母親笑出聲來,“當然是酒吧。
能看到風景的那一個。
”
梅瑞狄斯目送妹妹和母親離開,看着她們在人行道上越走越遠。
徐徐的微風拂過,碰響了旁邊屋檐下的一串貝殼風鈴,不知何處有一艘船拉響了汽笛,可這些聲音她統統聽不到,隻有母親的笑聲還依舊回響在她的耳畔。
這個聲音她會永遠珍藏,要是有一天她不再相信奇迹了,她就把這聲音翻出來重新說服自己。
她向馬路對面走去,微笑着伸出手示意往來的車輛停下。
她從還在沒完沒了拍照的那一家子旁邊路過,來到一張小小的木制長椅前。
仔細看能發現長椅上刻了一排字,寫着:紀念默娜,這裡有她最愛的風景。
她在默娜的長椅上坐下,盯着下方海面上喧鬧的漁船和遊艇。
船隻的桅杆随着海面看不見的波動輕輕搖晃。
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