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諾是阿拉斯加最具代表性的一座城市——作為一個州的首府,卻沒有任何能進出的道路,要到這裡隻能靠船或飛機——夾在比某些州都遼闊的冰原之間,被終年積雪的巍峨雪山環繞,拓荒者帶來的新事物與濃厚的鄉根氣息在這座城市激烈地碰撞。
要不是她們這一趟來有正事要做,或者這天不是下着滂沱大雨的話,妮娜覺得她們大概會來一趟短途旅行,去看看著名的門登霍爾冰川。
事實上她們三個哪也沒去,而是來到了冰河景私立療養院。
“你害怕嗎,媽媽?”站在療養院入口處時梅瑞狄斯問。
“我不覺得他會願意見我。
”母親說。
“不好說。
”妮娜說,“不過我有辦法讓每一個人都願意跟我說話,或早或晚吧。
”
母親面露微笑,“這絕對是一句天大的實話。
”
“那麼你害怕嗎?”妮娜問。
“不。
這件事我好多年前就該做了。
要是我能早點來……不,我不害怕把我的故事講給一個願意收集這些回憶的人聽。
”
“要是你能早點來,然後會怎麼樣?”梅瑞狄斯問。
母親轉過身來看着她們。
黑色羊毛帽在她的臉上投下了一片陰影。
“我希望讓你倆知道這趟旅行對我的意義。
”
“為什麼你的話聽起來像是在告别?”妮娜問。
“今天你們将會聽到我做的那些可怕的事。
”母親說。
“每個人都做過可怕的事,媽媽。
”梅瑞狄斯說,“你不必擔心。
”
“是嗎?每個人都做過可怕的事嗎?”母親發出厭惡的聲音,“你們這一代人就是受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脫口秀的影響。
在我們進去前,我有一句話想說。
那就是我愛你們。
”她的聲音嘶啞了,語氣非常嚴肅,可她的目光依然溫柔,“我愛你們,我的妮諾蘇卡……還有我的梅魯什卡。
”
母親用她倆的俄文昵稱來稱呼她們,聽起來是那樣悅耳,可她們還沒來得及回應一聲,母親就已背過身,朝着療養院的主樓走去了。
妮娜小跑了兩步才追上她們八十一歲的老母親。
在接待台前,妮娜對那個黑發圓臉,穿紅色珠飾毛衣的接待員微笑。
“我們姓惠特森,”她告訴接待員,“早前我給埃德莫維奇教授寫了信,告訴他今天我們會過來拜訪。
”
接待員皺着眉迅速地翻了翻日曆,“啊,沒錯。
教授的兒子,麥克斯,他說好中午時過來這裡跟你們見面。
請稍等一會兒吧,要喝咖啡嗎?”
“那太好了。
”妮娜笑着說。
三個人随接待員的指引走進一間等候室。
牆上挂着的一幅幅單調的黑白照記錄下了朱諾輝煌而多彩的過去。
妮娜選了靠窗的位置,椅子坐起來意外地舒适。
從她身後巨大的落地景觀窗看出去是一片籠罩在又急又密的雨絲中的綠色森林。
等待的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期間她們看着這間療養院迎來送走了幾撥人,有走着進出的,也有坐在輪椅上的;喧嘩的說話聲随着人們的出現和離開掀起又落下。
“很想知道這裡的白夜是什麼樣的。
”母親凝視着窗外安靜地說。
“要看白夜最好是能再往北一點。
”妮娜說,“當然這是我查的。
不過據說運氣好的話,在這裡就能看到北極光。
”
“北極光啊……”母親說着往橘色椅子的椅背上靠了靠。
“以前我爸爸偶爾會在深夜裡帶我出去。
等其他人都睡着的時候。
他小聲地喚我:‘維魯蘇卡,我的小作家。
’他用一條毛毯裹着我,牽着我的手去屋外。
我們站在列甯格勒的街道上擡頭看天。
真的漂亮極了。
好像是上帝為我們表演的燈光秀,我爸爸是這麼說的,當然他說得很小聲。
那種時候他說的任何一句話都可能招來危險。
隻是當時我們并不知道。
”她歎了口氣,“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說起他來。
就是突然想到了這件普普通通的小事。
”
“心裡難受嗎?”梅瑞狄斯問她。
母親思索了片刻,然後回答道:“難受也是好的。
我們一直害怕提起他。
我初來美國時簡直不敢相信這裡竟然這麼開放自由,這裡的所有人都是,腦子裡想什麼立馬就脫口而出。
而且那還隻是在六七十年代時……”她搖了搖頭,然後微笑了。
“我父親一定會很想見識一下靜坐示威是什麼樣的,還有大學裡孩子們搞的論文演講。
他就像他們一樣,還有……夏沙和你們的爸爸。
他們都是夢想家。
”
“維拉也是一個夢想家。
”妮娜溫和地說道。
母親點了點頭,“有那麼一陣子是吧。
”
這時一個穿法蘭絨襯衫和褪色牛仔褲的男人走進了等候室。
他棱角分明的臉幾乎被濃密的黑胡子遮去了一半,很難判斷他的年紀。
“惠特森夫人?”他詢問道。
母親緩緩地站起身。
男子搶上前一步,同時伸出了手。
“我叫麥克西姆。
你們遠道而來要見的人就是我的父親,瓦西裡·埃德莫維奇。
”
妮娜和梅瑞狄斯同時站了起來。
“你父親給我寫信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
麥克西姆點點頭。
“很遺憾,這幾年裡我父親一直受中風的折磨。
現在他已經說不出話了,而且左半邊身子完全動不了。
”
“這麼說我們這趟來已經沒意義了。
”母親說。
“不,完全不會。
我接手了我父親的幾個研究項目,‘列甯格勒大圍困’就是其中之一。
收集幸存者的故事對這個項目來說非常重要。
畢竟當年事情的真相也隻是最近二十年才漸漸浮出水面。
他們真的非常擅長保守秘密。
”
“一點也不錯。
”母親說。
“可以的話希望你們到我父親的房間來,我會記錄下你的叙述,以完善我父親的研究。
他可能沒辦法做出什麼回應,但是我向你們保證他會很高興最終能将你的故事收入課題中。
而這會是他收集到的第五十三個以第一人稱做的記述。
今年底我會去一趟聖彼得堡,收集更多的記錄。
你的故事有着重大的意義,惠特森夫人,我向你保證。
”
母親淡淡地點了點頭。
妮娜忍不住好奇此刻母親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她們來到這裡時故事已經接近尾聲了。
“請跟我來。
”麥克西姆轉過身,在前面領着她們走進一條燈光明亮的走廊。
途中他們遇見了好幾個扶着助步車的駝背老太太和坐在輪椅上的小老頭。
最後他們進了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裡。
房間的中央擺着一張窄小的床,樣式和醫院的病床差不多;還有幾張很明顯是為了這次會面臨時搬來的椅子。
床上躺着一個幹癟瘦小的老人,他的臉極其消瘦,兩條手臂像牙簽一樣細;幾縷稀疏的白色毛發從他滿是老人斑的頭頂和皺巴巴的粉紅色耳朵裡冒出;他的鼻子就像鷹嘴,而嘴唇基本上已經看不見了。
在他們進門時,他的右手顫抖起來,右邊的半張嘴努力扯出了一絲笑意。
麥克西姆俯下身湊近他的父親,在他耳邊小聲地說了幾句話。
躺在床上的老人也說了句什麼,但妮娜一個字也聽不懂。
“他說很高興見到你,阿妮娅·惠特森。
他已經等了那麼久。
這就是我父親瓦西裡·埃德莫維奇,他衷心歡迎你們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