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點點頭。
“請坐下吧。
”麥克西姆指了指房間裡的椅子。
窗戶旁邊的桌子上擺着一個薩摩瓦爾銅茶壺,還有一盤煎餃和幾塊奶酪餅幹。
瓦西裡又說了幾句話,聲音像碾碎幹枯的樹葉。
麥克西姆仔細去聽他父親講話,随後搖了搖頭。
“抱歉,爸爸,我沒聽明白。
他好像說下雨什麼的,我也不确定。
那麼,惠特森夫人,我這就開始記錄你的故事吧。
阿妮娅——我可以叫你阿妮娅嗎?我可以開始錄音了嗎?”
母親沒回答,眼睛一直盯着桌上那個锃亮的銅茶壺和幾隻用銀飾包裹的玻璃茶杯。
“哎。
”她的聲音很輕,随後擺了擺手,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趕走。
妮娜突然意識到隻有自己還傻愣愣地站着,她忙坐到了梅瑞狄斯旁邊的椅子上。
有那麼片刻,整個房間都如同靜止了一般。
唯一的響動是大雨敲打屋頂的聲音。
母親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很長時間以來我隻用一種方式來講述這個故事,如今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從頭說起了。
”
麥克西姆按下了錄音鍵。
随着按鍵發出的咔嗒聲,錄音帶開始慢慢轉動。
“我并不是阿妮娅·培提諾夫娜·惠特森。
這是我給自己取的名字,而我也成了這個女人。
”她又深吸一口氣,“我真正的名字應該是維羅妮卡·培提諾夫娜·馬切科·惠特森,我的家鄉是列甯格勒。
它就是我的一部分。
很久以前,我像是熟悉自己的身體一樣熟悉那裡的每一條街道。
但我想你感興趣的并不是我的青春往事。
當然現在回想起來,我也沒有太多那樣的往事可說。
十五歲那年他們帶走了我的父親,我便是從那時候開始長大,而等戰争結束時,我已經老了……”
“我要說的就是中間這一段。
真正的開始是在1941年的六月。
我走在從鄉下回家的路上,我帶回了一些蔬菜打算儲藏起來,為即将到來的冬天做準備……”
妮娜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在腦海中将那些詞語組成一幅幅的畫面。
她聽到了以前在童話裡聽過的事,隻不過這一次一切都是真實的。
故事裡再也沒有黑暗騎士,也沒有王子和矮精靈。
隻有維拉,起初是一個年輕的少女,她和丈夫相愛,然後生下他們的孩子……到後來她變成了一個永遠在擔驚受怕的女人,在盧加河畔沒日沒夜挖戰壕,腳下踏着被炸彈摧毀的土地……
在聽到奧爾嘉被炸死那一段時妮娜哭了,而後面維拉母親去世時她又一次抹了抹眼淚。
“她走了。
”母親說得極其簡潔,簡潔到令人害怕,“我聽見我的兒子在一旁說:‘媽媽,外婆怎麼了?’”我用盡了全力才忍住沒有哭。
我把毯子拉起來蓋到母親的胸口,努力不去看她在最後這一個月裡熬得隻剩皮包骨的臉。
我是不是該強迫她多吃點東西?這個問題會一輩子折磨着我。
要是我把食物分給母親,那麼現在這張毯子就會蓋在我一個孩子的身上,我又怎麼能這麼做呢?
“媽媽。
”裡奧又叫了我一次。
“外婆去陪奧爾嘉了。
”我告訴他。
我越是努力想堅強起來,聲音就越是哽咽,之後我的孩子們都哭了起來。
安慰他們的人是夏沙。
因為我的心裡已經沒有任何安慰了。
我覺得冷,冷得徹骨。
我害怕要是這時有人來碰我一下,我都會像雞蛋一樣碎成一攤。
在我們陰暗寒冷的小公寓裡,我在我死去的母親身邊久久地坐着,低下頭做着已經來不及的禱告。
我想起很久以前她對我說過的一句話。
而那時的我還小,還需要安慰。
我們永遠不要再提起他。
她說。
當時我以為她這麼說是因為父親的罪人身份會給我們招來危險,可我坐在母親身旁時,我感覺她在向我靠近——我發誓我真的感覺到了——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那麼久以來我第一次感覺到溫暖。
我突然理解了她說的那句話。
往前看。
該忘的就忘了。
活下去。
母親的那句囑咐跟我父親是什麼身份的人并沒有太大關系,她是在告訴我們生活的真相。
還有如何面對死亡。
我低下頭去看,她當然不可能動過,她的皮膚冷冰冰的,我知道她也沒有和我話。
但是我都聽到了。
于是我做了我必須要做的事。
我站起來,感覺到我的角色已經改變。
我是一個沒有母親的女兒,一個沒有姐妹的女人。
在我誕生的那個家庭裡我已經沒有一個親人了,我現在隻有我自己組建起來的這個家庭。
母親成了我們所有人的一部分,尤其是我。
阿妮娅繼承了我母親的嚴肅和堅強,裡奧則像奧爾嘉一樣愛笑。
而我……我的心裡和身裡留着她倆最好的部分,也有我父親的夢想,所以現在我必須變成我們大家。
夏沙突然來到我身邊。
他将我抱進懷裡,我把臉埋在他的頸窩。
“有一天我們會離開這個地方。
”他向我保證,“我們去阿拉斯加,就像我們曾說起過的那樣。
我們不會永遠過這種日子的。
”
“阿拉斯加。
”我喃喃道,記起了他的這個夢想,我們的夢想,“一個可以在午夜看到太陽的地方。
當然……”
可是這樣的夢想,應該說任何夢想在現在都是遙不可及的,空談夢想隻會讓我更痛苦。
我看着他,他還在跟我說話,但我已經在他的綠眼睛裡看到了他的想法,又或許是我自己的想法映在了他的眼中,都有可能吧。
我們分開後,夏沙對兩個坐在地上,哭紅了眼睛的孩子們說:“現在媽媽和我要照顧一下外婆。
”
我看到坐在廚房地闆上的裡奧又哭了起來,但我心裡知道,那樣的哭泣隻是蒼白地仿制出了我兒子的悲傷和眼淚。
我見過他在身體健壯時号啕大哭的樣子,而現在的他隻是……隻是坐在那,任由水分從他的眼睛裡滲漏出來,他太餓太疲憊,已經沒有辦法再做什麼了。
“我們會乖乖待在這裡,爸爸。
”阿妮娅嚴肅地說,“我會照顧好裡奧的。
”
“我的好孩子。
”夏沙說。
接下來他帶着兩個孩子找事情做,而我負責清洗我的母親,替她穿上她最好的一身衣服。
我努力不讓自己去在意她幹癟瘦小的身體……那樣的她一點也不像我的母親……
有句話說得不假,小孩子慢慢長成大人,而大人又慢慢變回小孩。
我輕輕地擦洗我母親的身體,替她扣上紐扣,将她的頭發挽起,腦子裡不停地想着這樣的輪回。
一切做完以後,她看起來就像是睡着了一樣,我俯下身體,親吻她冷冰冰的臉頰,小聲向她告别。
然後是時候了。
夏沙和我穿上禦寒的衣服。
我把我有的衣物都裹在身上——四雙襪子,母親那雙過大的毛氈靴,褲子,裙子,毛衣,最後差點套不上我自己的外套。
等最後我用一條圍巾裹住腦袋後,我的臉看起來就像一個小孩。
我們出了門,走進黑暗寒冷的冬夜。
街邊的路燈亮着,隻是燈光在大雪中暗淡又模糊。
我們把母親綁在那個紅色的小雪橇上,在過去這雪橇隻是我們家裡的一件玩具,而今卻成了我們最重要的财産。
感謝上帝,夏沙還有力氣在厚厚的積雪上拖着它走。
我太弱了。
我已經盡力在我丈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