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掩飾我的虛弱了,可這又怎麼能藏得住呢?在沒膝的積雪中每跨出一步對我來說都像在受刑。
我的呼吸短粗而滾燙。
我很想坐下來,可我的頭腦還很清醒。
一個男人走在我們前面,步子歪歪扭扭像喝醉了一樣,他突然抓住一旁的燈柱,彎下腰來急促地喘氣。
我們從他身旁走過,并沒有停下腳步。
這就是我們現在的所作所為,我們已經變成了無情的人。
我自己也快喘不過氣來了,但我還是回頭看了一眼,我看到他倒在了雪地裡。
我知道等我們回家時就會看到他泛青的僵硬屍體。
“不要看。
”夏沙說。
“我已經看見了。
”我繼續艱難地往前走着。
我怎麼能看不見呢?傳言說現在每天都要死三千個人,大部分是老頭和年幼的孩子。
反而是我們女人要更強壯一些。
幸虧夏沙是軍人,所以我們隻排了幾個小時的隊就開到了死亡證明。
從此以後我們會失去母親的食物配給,但我們也不能瞞報她的死,撒謊比饑餓更危險。
等我們從還算溫暖的隊伍裡走出來時我已經虛脫了。
饑餓在啃噬我的肚子,腦袋一陣陣的發暈。
我有好幾次毫無來由地哭起來,落下的眼淚立刻就在臉頰上凍住。
盡管墓園的大門口點着燈,但我更希望那裡什麼也看不見。
裹着白布的屍體與漫天大雪融成了一體,但你絕對不會認錯,因為所有的屍體就像柴火一樣摞起來,堆在墓園門口。
土地凍得太硬沒法埋葬屍體。
我早該意識到這個問題的。
要是我的腦袋還能思考問題的話也許我早就想到了,可是饑餓讓我變得又蠢又鈍。
夏沙看着我。
他眼裡的悲傷讓我難以承受。
當時我就想放棄,幹脆一屁股坐到雪地裡,什麼也不要操心了。
“我不能把她留在這。
”我看着這堆根本數不過來的屍體對夏沙說。
但是我也不能再把她帶回家。
雖然我們很多鄰居都這麼幹,就在公寓裡騰出一個位置擺放他們親人的遺體,可我不能這麼做。
夏沙點點頭。
他拖起雪橇,繞開那些藏着屍體的雪包,走進黑暗寂靜的墓園。
我倆手拉着手。
隻有這樣我們才能确認彼此還在身邊。
我們在一棵被雪和寒霜裹住的樹下找到塊空地。
我心裡默默希望這棵樹能代替我守護着她。
我和夏沙商定就在這了,我們說話的聲音在漫天的飛雪裡回蕩。
我要永遠記得這棵樹,永遠都要能認出它來,将來有一天我會再回到這裡找到她,最起碼我會站在這裡緬懷她。
從現在開始,不管我在哪,我都會在每年的十二月十四号這天懷念她。
雖然微不足道,卻好過什麼紀念也沒有。
我跪在雪地裡,把繩子從她早已僵硬的身體上解開。
盡管戴着手套,但我的手指還是被凍得發抖。
“對不起,媽媽。
”我小聲說着,牙齒止不住地打戰。
黑暗中我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臉,好像一個瞎眼的女人。
我想記住她的模樣。
“明年春天我就會回來。
”
“快起來。
”夏沙用力地将我拽起。
我很清楚在雪地裡這樣跪着會有什麼後果,哪怕隻是短暫的片刻,我的腿也會很快失去知覺。
之後我們把她一個人丢在那了。
“我們隻能這樣做。
”在漫長的回家路上,夏沙這麼對我說道。
這時我倆的呼吸已經接近支離破碎了。
而此時此刻我隻渴望能原地躺下。
我已經被饑餓、疲憊和悲傷徹底耗盡,就算這樣死了我也不在意。
“是啊。
”我嘴上應着,可心裡什麼感覺也沒有。
我隻想停下來。
但幸好夏沙在我身邊,拉着我繼續往前走。
當我們回到家,摟着兩個孩子躺在床上的時候,我一個勁地感謝上帝讓我的丈夫在我身邊。
“你不要放棄。
”那天晚上在床上他在我耳邊輕聲說,“我一定會想辦法帶你們離開這兒。
”
我保證。
我答應他不會放棄,雖然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第二天早晨,他吻了吻我的臉頰,低聲對我說他愛我,然後他就走了。
十二月末時,這座城市在寒冷中慢慢走向死亡。
幾乎所有的時候天都是黑沉沉的。
飛鳥被凍得硬邦邦地從天上掉下來。
我記得,最先被凍死的是烏鴉。
這是叫人難以置信的冷,零下二十度的氣溫也變成了常态。
街上的有軌電車就直接停在半路上,像是被孩子們厭棄然後随手扔掉的玩具。
自來水管道也是破裂的。
現在随處能見到雪橇。
女人們把各種物品放在雪橇上拖回家——從燒毀的建築裡撿來的木頭,從涅瓦河打上來的水,但凡可以拿來燒或者吃的東西都會出現在她們的雪橇上。
你可能都想象不到你會把什麼東西放進嘴裡吃。
有傳言說市場上售賣的香腸是用人肉做的。
于是我再也不去市場了。
但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華貴皮草和珠寶分文不值,而用倉庫裡的垃圾和鋸木屑做的粕餅卻貴得離譜。
我和孩子們盡可能地減少活動,少做事。
我們的公寓裡基本随時都是黑漆漆的——隻有每日瞬息的日光和我們僅剩的一點蠟燭能帶來那麼片刻的光亮。
那隻兼具取暖和照明功能的大肚火爐成了我們的全部。
命根子。
家裡大部分的家具都被我們劈來燒了,不過好歹還剩了一些邊角碎料。
我們三個人整個晚上都緊緊地擠在一起睡覺,到了早上又遲緩地醒來。
家裡所有的毯子都被我們抓來蓋在身上,床也盡可能地挨着火爐,但是我們每天醒來時頭發都是被凍住的,臉上結着一層霜。
裡奧開始咳嗽了,這讓我非常擔心。
我逼着他喝些熱水,但他相當不配合。
我無法去責怪他什麼,因為就算是燒開了的水喝起來也有一股怪味,就像那些在凍結河面上的死屍發出的味道。
我在寒冷中從床上爬起來,花很長時間劈下一條椅子腿或一截抽屜,然後放進爐子裡生起火。
我的耳朵裡一直有嗡嗡的聲音,奇怪的暈眩感經常讓我連一小步路都走不穩。
現在我可以清晰地摸到我身上的每一塊骨頭。
但我還是會在吻醒我的孩子時面帶着微笑。
被我叫醒的阿妮娅發出不舒服的悶哼聲,但這樣也比裡奧強,他隻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
我用力搖晃他,大聲叫他的名字;當看見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刻,我不受控制地癱坐在床上。
“傻孩子。
”我一邊怪他一邊抹眼淚。
除了耳朵裡接近咆哮的耳鳴和猛烈的心跳聲之外我什麼也聽不見。
如果能再聽到我的小兒子喊一聲餓,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接着我給我們每人倒上一杯浮着一層酵母粉的熱水。
這種東西自然毫無營養可言,但至少能往我們肚子裡填點東西。
我取出一片厚厚的黑面包——我們這個星期最後的口糧——小心翼翼地切成三份。
我願意把食物全部讓給我的孩子吃,但我很清楚,如果沒有我,他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所以我必須吃。
我們都把那三分之一片面包又分成幾小塊,盡可能地慢慢吃。
我把我那份的一半裝進口袋,打算留到後面再吃。
之後我站起來,穿上所有的衣服。
孩子們躺在床上,緊緊地依偎在一起。
就算離得老遠都能看到現在他們有多瘦。
上一次我給裡奧洗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