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候看見他的身體已經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皮膚深深凹陷下去。
我走到床邊,在他們身旁坐下。
我摸摸裡奧的臉頰,将他的針織帽往下拉了拉,好蓋住他的耳朵。
“媽媽,别走。
”他說。
“我必須出門。
”
這個對話我們每天早上都要重複一遍,但其實他們現在不會争也不會鬧,就連勉強都不剩多少了。
“我會找些糖果回來,你喜歡糖果嗎?”
“糖果。
”他夢呓般地說道,然後又癱軟地躺回到扁平的枕頭上。
阿妮娅擡起頭看着我。
和她的弟弟不同,她沒有生病,她和我一樣,隻是在日漸衰弱。
“你不該告訴他會有糖果。
”她對我說。
“哦,阿妮娅。
”我将她攬入懷裡,用力抱緊她,親吻她幹裂的嘴唇。
雖然我倆的嘴裡的氣味惡臭難聞,但我們都察覺不到了。
“我不想死,媽媽。
”她對我說。
“你不會的,莫亞杜沙。
我們一定能挺過去的。
”
莫亞杜沙,我的靈魂。
她是我的靈魂。
他們兩個都是。
也正因為這樣我必須爬起來,穿上衣服出去工作。
我拖着雪橇走在清晨黑暗冰冷的街道上。
來到圖書館,我走進那間還開着門的閱覽室,裡面點的油燈隻能發出些許光亮。
很多圖書館的工作人員已經病得無法走動了,所以就由我們這些尚有一絲力氣的人來做事:搬書,配合政府和軍隊做調查研究。
我們的工作也包括找書,在被炸彈炸毀的建築裡搜尋搶救各類書籍。
無事可做的時候我就到各個定量供應口糧的地方排隊。
今天我很走運,搶到了一罐泡菜和當日配給的面包。
回家的這段路是可怕的。
我的兩條腿使不上勁,呼吸困難,頭昏眼花。
一路上遍地是死屍,然而我已經不會刻意去繞開他們,我沒那個力氣了。
走到半道,我從口袋裡掏出早上省下的那一小塊黑面包,放進嘴裡,讓它在我的舌頭上慢慢化凍。
我能感覺到自己在左搖右晃。
那個平直單調的噪音又在我耳朵裡嘶吼,不過最近幾個星期我已經習慣了這個聲音。
我看到前面有一張長椅。
去坐下。
稍微閉一會兒眼。
我太累了。
腹中痛苦的饑餓感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疲憊。
疲憊到連呼吸都覺得勉強。
就在那時,我驚訝地看到夏沙就站在我前面。
他的樣子就和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感覺有一輩子那麼久;他連一件外套也沒穿,金色的頭發蓄得很長。
“夏沙。
”我聽到自己破碎的聲音。
我很想跑到他身邊,可我的腿動不了。
我隻是癱軟地跪在了厚厚的積雪裡。
我感覺到他來到了我的身邊,伸出胳膊抱住我。
他的呼吸是那麼溫暖,帶着櫻桃的香氣。
櫻桃。
就像以前爸爸帶回家給我們的那種……
還有蜂蜜。
我閉上眼,饑渴地嗅着他的氣味,感受他香甜的呼吸。
我還聞到了我媽媽做的羅宋湯。
“站起來,維拉!”
一開始我聽到的是夏沙的聲音,深沉又熟悉。
後來我意識到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我在尖叫。
“站起來,維拉!”
我還是一個人。
我的身邊誰也沒有,也沒有愛人如蜜糖如櫻桃的甜美呼吸。
隻有我一個人,跪在深深的積雪裡,被寒冷一點一點地奪走生命。
我想到了裡奧的笑聲,想起阿妮娅一臉嚴肅的樣子,還有夏沙的吻。
我緩慢地支起身子,極其痛苦地站了起來。
回家的路并不遠,可我卻用了幾個小時才走完。
等跌跌撞撞地走進相對溫暖的公寓時,我又一次跪倒在地。
阿妮娅過來了。
她伸出手臂将我抱住。
我也不知道我們互相擁抱着在地闆上坐了多久。
大概是一直到冷得受不了,我們才相擁着爬到床上。
那天晚上,我們的晚餐是熱泡菜和一隻煮熟的土豆,簡直是天堂。
之後我和我的孩子圍坐在大肚火爐旁。
“給我們講個故事,媽媽。
”阿妮娅說,“裡奧,你不想聽故事嗎?”
我把裡奧抱起來,低下頭看他慘白的小臉。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的臉變得柔和而美好。
我很想給他講個故事,講一個能讓他做個好夢的童話故事,可我的喉嚨緊得發不出聲,嘴唇上的裂口也叫我張不開口,所以我隻是抱着我的兩個寶貝,直到寒冷的寂靜催我們入眠。
我本以為一切已經不可能更糟糕了,但我想錯了。
我們面臨的狀況越來越嚴峻。
這是列甯格勒有記錄以來最冷的一個冬天。
糧食的配給再一次削減。
為了取暖,我把父親珍愛的書一頁一頁撕下來燒掉。
我坐在冰冷的黑暗中,抱着我骨瘦如柴的孩子,講故事給他們聽。
《安娜·卡列尼娜》《戰争與和平》《奧涅金》。
我給他們講了好幾遍我和夏沙的故事,重複得多了,那些話語自然深深烙在了我的心裡。
然而這些往事離我越來越遠。
一些日子裡我連自己長什麼樣都快記不起來,更别說我丈夫的模樣了。
我回想不起過去的事,但卻能看到未來:未來就在我的孩子拉長的臉上,就在開始從裡奧身上冒起的青色腫瘡上。
壞血病。
幸好我是在圖書館工作的。
我在書上看到松樹的針葉裡有維生素C,于是我就出去掰松樹枝,放在雪橇上帶回家。
用松樹葉煮的茶水很苦,但裡奧已經不會抱怨什麼了。
我真希望他還能抱怨。
依舊是沒完沒了的黑暗。
寒冷。
躺在床上,我能聽到我孩子的呼吸。
裡奧的呼吸聲裡有痰音。
我摸了摸他的額頭,他沒有發燒,謝天謝地。
我知道我為什麼會突然醒來。
爐子裡的火滅了。
我一點也不想去管。
這念頭早在我察覺到屋子變冷前就有了。
我什麼也做不了,就抱着我的孩子,靜靜地躺在床上,然後永遠地睡去好了。
有的是比這還遭的死法。
後來我感覺阿妮娅的腿輕輕蹭到了我的腿。
她在睡夢中喃喃地喚着“爸爸”,這時我才猛地記起了我跟夏沙的保證。
我用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才從床上爬起來。
每一個動作都讓我感到無比痛苦。
我耳朵裡嗡嗡作響,身體無法保持平衡。
還沒等走到火爐旁,我感覺自己直直地倒了了下去。
從昏厥中醒來後,我徹底迷失了方向。
有那麼一瞬間,我似乎感覺到我父親就坐在書桌旁寫字。
筆尖刮在粗糙的亞麻紙上發出清晰的唰唰聲。
不可能。
我走向書櫃。
隻有最後幾本寶貴的書本還留在上面:我父親寫的詩。
這些詩我不能燒。
那就留到明天再燒好了,反正今天不行。
于是我拿起斧子——它是那麼的重——從書架的一側劈下一塊木頭。
這是種很厚的老木頭,硬得像鐵一樣,燃燒時能産生很多熱量。
我走到床邊,站在火爐前,我感覺自己晃得厲害。
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再回到床上躺下可能就會死。
是我母親告訴的嗎?還是我妹妹?我也不知道。
我隻是記得有這麼一種說法。
“我不要死在我的床上。
”我對自己說。
我看到了家裡唯一的一件家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