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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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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候看見他的身體已經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皮膚深深凹陷下去。

     我走到床邊,在他們身旁坐下。

    我摸摸裡奧的臉頰,将他的針織帽往下拉了拉,好蓋住他的耳朵。

     “媽媽,别走。

    ”他說。

     “我必須出門。

    ” 這個對話我們每天早上都要重複一遍,但其實他們現在不會争也不會鬧,就連勉強都不剩多少了。

    “我會找些糖果回來,你喜歡糖果嗎?” “糖果。

    ”他夢呓般地說道,然後又癱軟地躺回到扁平的枕頭上。

     阿妮娅擡起頭看着我。

    和她的弟弟不同,她沒有生病,她和我一樣,隻是在日漸衰弱。

    “你不該告訴他會有糖果。

    ”她對我說。

     “哦,阿妮娅。

    ”我将她攬入懷裡,用力抱緊她,親吻她幹裂的嘴唇。

    雖然我倆的嘴裡的氣味惡臭難聞,但我們都察覺不到了。

     “我不想死,媽媽。

    ”她對我說。

     “你不會的,莫亞杜沙。

    我們一定能挺過去的。

    ” 莫亞杜沙,我的靈魂。

     她是我的靈魂。

    他們兩個都是。

    也正因為這樣我必須爬起來,穿上衣服出去工作。

     我拖着雪橇走在清晨黑暗冰冷的街道上。

    來到圖書館,我走進那間還開着門的閱覽室,裡面點的油燈隻能發出些許光亮。

    很多圖書館的工作人員已經病得無法走動了,所以就由我們這些尚有一絲力氣的人來做事:搬書,配合政府和軍隊做調查研究。

    我們的工作也包括找書,在被炸彈炸毀的建築裡搜尋搶救各類書籍。

    無事可做的時候我就到各個定量供應口糧的地方排隊。

    今天我很走運,搶到了一罐泡菜和當日配給的面包。

     回家的這段路是可怕的。

    我的兩條腿使不上勁,呼吸困難,頭昏眼花。

    一路上遍地是死屍,然而我已經不會刻意去繞開他們,我沒那個力氣了。

     走到半道,我從口袋裡掏出早上省下的那一小塊黑面包,放進嘴裡,讓它在我的舌頭上慢慢化凍。

     我能感覺到自己在左搖右晃。

    那個平直單調的噪音又在我耳朵裡嘶吼,不過最近幾個星期我已經習慣了這個聲音。

     我看到前面有一張長椅。

     去坐下。

    稍微閉一會兒眼。

     我太累了。

    腹中痛苦的饑餓感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疲憊。

    疲憊到連呼吸都覺得勉強。

     就在那時,我驚訝地看到夏沙就站在我前面。

    他的樣子就和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感覺有一輩子那麼久;他連一件外套也沒穿,金色的頭發蓄得很長。

     “夏沙。

    ”我聽到自己破碎的聲音。

    我很想跑到他身邊,可我的腿動不了。

    我隻是癱軟地跪在了厚厚的積雪裡。

     我感覺到他來到了我的身邊,伸出胳膊抱住我。

    他的呼吸是那麼溫暖,帶着櫻桃的香氣。

     櫻桃。

    就像以前爸爸帶回家給我們的那種…… 還有蜂蜜。

     我閉上眼,饑渴地嗅着他的氣味,感受他香甜的呼吸。

     我還聞到了我媽媽做的羅宋湯。

     “站起來,維拉!” 一開始我聽到的是夏沙的聲音,深沉又熟悉。

    後來我意識到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我在尖叫。

     “站起來,維拉!” 我還是一個人。

    我的身邊誰也沒有,也沒有愛人如蜜糖如櫻桃的甜美呼吸。

    隻有我一個人,跪在深深的積雪裡,被寒冷一點一點地奪走生命。

     我想到了裡奧的笑聲,想起阿妮娅一臉嚴肅的樣子,還有夏沙的吻。

     我緩慢地支起身子,極其痛苦地站了起來。

     回家的路并不遠,可我卻用了幾個小時才走完。

    等跌跌撞撞地走進相對溫暖的公寓時,我又一次跪倒在地。

     阿妮娅過來了。

    她伸出手臂将我抱住。

     我也不知道我們互相擁抱着在地闆上坐了多久。

    大概是一直到冷得受不了,我們才相擁着爬到床上。

     那天晚上,我們的晚餐是熱泡菜和一隻煮熟的土豆,簡直是天堂。

    之後我和我的孩子圍坐在大肚火爐旁。

     “給我們講個故事,媽媽。

    ”阿妮娅說,“裡奧,你不想聽故事嗎?” 我把裡奧抱起來,低下頭看他慘白的小臉。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的臉變得柔和而美好。

    我很想給他講個故事,講一個能讓他做個好夢的童話故事,可我的喉嚨緊得發不出聲,嘴唇上的裂口也叫我張不開口,所以我隻是抱着我的兩個寶貝,直到寒冷的寂靜催我們入眠。

     我本以為一切已經不可能更糟糕了,但我想錯了。

    我們面臨的狀況越來越嚴峻。

     這是列甯格勒有記錄以來最冷的一個冬天。

    糧食的配給再一次削減。

    為了取暖,我把父親珍愛的書一頁一頁撕下來燒掉。

    我坐在冰冷的黑暗中,抱着我骨瘦如柴的孩子,講故事給他們聽。

    《安娜·卡列尼娜》《戰争與和平》《奧涅金》。

    我給他們講了好幾遍我和夏沙的故事,重複得多了,那些話語自然深深烙在了我的心裡。

     然而這些往事離我越來越遠。

    一些日子裡我連自己長什麼樣都快記不起來,更别說我丈夫的模樣了。

    我回想不起過去的事,但卻能看到未來:未來就在我的孩子拉長的臉上,就在開始從裡奧身上冒起的青色腫瘡上。

     壞血病。

     幸好我是在圖書館工作的。

    我在書上看到松樹的針葉裡有維生素C,于是我就出去掰松樹枝,放在雪橇上帶回家。

    用松樹葉煮的茶水很苦,但裡奧已經不會抱怨什麼了。

     我真希望他還能抱怨。

     依舊是沒完沒了的黑暗。

    寒冷。

     躺在床上,我能聽到我孩子的呼吸。

    裡奧的呼吸聲裡有痰音。

    我摸了摸他的額頭,他沒有發燒,謝天謝地。

     我知道我為什麼會突然醒來。

    爐子裡的火滅了。

     我一點也不想去管。

     這念頭早在我察覺到屋子變冷前就有了。

    我什麼也做不了,就抱着我的孩子,靜靜地躺在床上,然後永遠地睡去好了。

     有的是比這還遭的死法。

     後來我感覺阿妮娅的腿輕輕蹭到了我的腿。

    她在睡夢中喃喃地喚着“爸爸”,這時我才猛地記起了我跟夏沙的保證。

     我用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才從床上爬起來。

    每一個動作都讓我感到無比痛苦。

    我耳朵裡嗡嗡作響,身體無法保持平衡。

    還沒等走到火爐旁,我感覺自己直直地倒了了下去。

     從昏厥中醒來後,我徹底迷失了方向。

    有那麼一瞬間,我似乎感覺到我父親就坐在書桌旁寫字。

    筆尖刮在粗糙的亞麻紙上發出清晰的唰唰聲。

     不可能。

     我走向書櫃。

    隻有最後幾本寶貴的書本還留在上面:我父親寫的詩。

     這些詩我不能燒。

     那就留到明天再燒好了,反正今天不行。

    于是我拿起斧子——它是那麼的重——從書架的一側劈下一塊木頭。

    這是種很厚的老木頭,硬得像鐵一樣,燃燒時能産生很多熱量。

     我走到床邊,站在火爐前,我感覺自己晃得厲害。

     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再回到床上躺下可能就會死。

    是我母親告訴的嗎?還是我妹妹?我也不知道。

    我隻是記得有這麼一種說法。

     “我不要死在我的床上。

    ”我對自己說。

    我看到了家裡唯一的一件家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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