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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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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寫字桌。

    于是我披上一條毯子,走過去坐下。

     我是不是真的聞到了他的味道,還是我又産生幻覺了?我不知道。

    我抓起他的筆,找出墨水瓶,裡面的墨水已經凍成了固體。

    我把它拿到火爐邊,很快墨水化開了,而我身上也有了些溫度。

    我給自己倒了杯熱水,又回到寫字桌前。

     我點亮了手邊的油燈。

    這麼做很蠢,我知道。

    應該把油省下來的,可我不能幹坐在黑暗裡,我必須做點事情來讓自己活下去。

     所以我要寫字。

     一切都還不算晚。

    我還沒死。

     我叫維拉·培提諾夫娜,一個無名之輩…… 我寫啊寫,用來寫字的這張紙很快就會被我拿去燒掉,我的手顫抖得厲害,寫下的字母一個個在紙上飛來跳去,不成行列。

    但我還是拼命地寫,一直到濃濃的夜色逐漸淡去。

     也不知過了幾個小時,當一縷淺灰色的光從報紙縫隙滲入屋内時,我知道自己成功熬過了這一夜。

     就在我準備擱下筆的時候聽到了敲門聲。

    我強迫自己站起來,緩慢地向門口挪動。

     門外站着一個穿黑呢子大衣、頭戴軍帽的陌生男人。

     “你是維拉·培提諾夫娜·馬切科嗎?” 我感覺他的聲音很是耳熟,可我無法去辨認他的臉,因為我的視線根本集中不了。

     “是我。

    我是住走道盡頭那間屋的迪瑪·紐斯凱。

    ”說着他将一瓶紅酒,一包糖和一袋土豆遞給我,“我媽媽病得太重,已經吃不下東西了。

    她可能連今天都熬不過去。

    她讓我把這些東西交給你,說是給兩個寶貝的。

    ” “迪瑪。

    ”我重複了一遍他的名字,但依舊不知道他是誰。

    也想不起他媽媽,也就是我這個鄰居究竟是哪一位。

     但我收下了食物,連假裝推讓一下的意思都沒有。

    為了這點東西我甚至可能殺了他。

    誰知道呢?“謝謝。

    ”我對他說。

    又或許我什麼也沒說,沒有表示任何謝意。

     “亞曆山大好嗎?” “我們誰能好得了?要進來坐會兒嗎?家裡稍微暖和點……” “不了。

    我必須回去陪着我媽媽。

    我在這兒待不了太久,明天就要返回前線了。

    ” 他離開後,我心懷敬畏地盯着手裡的食物。

    那天早上我是笑着喚醒裡奧的,我對他說:“我們有糖果了……” 一月的時候,我把可憐的裡奧綁在雪橇上。

    他已經太虛弱了,所以并沒有掙紮。

    他小小的身體生滿了腫瘡,泛着青黑色。

    阿妮娅冷得無法從床上爬起來,所以我囑咐她乖乖待在床上等我們回去。

     走到醫院用了三個小時,等到了那以後…… 有不少人在排隊等候看醫生的過程中就死了。

    醫院裡到處是死人。

    空氣中彌漫着屍體的氣味。

     我湊近我的裡奧。

    他又瘦又腫,小臉看起來就像一隻餓貓。

    “我在這呢,我的小獅子。

    ”我對他說,而我也想不出别的話對他說了。

     一個護士朝我們看過來。

     盡管醫院裡有幾百号人,但她還是一眼看到了我們。

    她走過來,低頭看看裡奧。

    等她再擡起頭看我時,我從她眼裡看到了同情。

     “給你。

    ”她遞給我一張紙,“拿着這個去領一些小米湯和黃油給他。

    去藥房可以拿阿司匹林。

    ” “謝謝你。

    ”我對她說。

     我和她又對視了片刻,我們心裡都清楚這點東西根本不夠。

    “他叫裡奧。

    ”我告訴她。

     “我的兒子叫尤裡。

    ” 我點點頭,心裡都明白了。

    有的時候你能留下的就隻是一個名字而已。

     從醫院回到家後,我把我能找到的所有東西都做成了吃的。

     牆紙撕下來放進水裡煮。

    糨糊是用面粉和水做的,可以做成類似濃湯一樣的東西。

    木匠用的膠水也大同小異。

    我把這些“食譜”教給了我的女兒。

    願上帝保佑我們。

     我還煮了一條夏沙的皮帶,最後做成了膠凍。

    那東西的味道令人作嘔,但我還是強迫裡奧吃了少許…… 一月中旬時,夏沙的一個朋友來到我們的公寓。

    我看得出,他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夏沙托他帶了一個盒子給我。

     他才剛走我和孩子們就立刻圍攏過來,好奇地看着那隻盒子。

    就連裡奧的臉上也露出了微笑。

     盒子裡裝着同意撤離的批文,通知我們在二十号那天離開。

     文件下面擺着一卷新鮮香腸和一袋堅果。

     我在一片漆黑中,将我這一生所剩不多的東西收拾起來。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帶走些什麼,又該丢下些什麼。

    我們大部分财産不是被凍住就是被燒掉了,不過我沒忘了拿上我自己寫的東西和我父親的作品,還有我最後一本安娜·阿赫瑪托娃的詩集。

    我把我們所有的食物都帶上了——香腸,半袋洋蔥,四片面包,一點粕餅,四分之一罐葵花籽油和最後剩的一點泡菜。

     我必須抱着裡奧走,因為他的腳已經浮腫到走不了路,胳膊上也生滿了腫瘡。

    更何況我根本狠不下心去叫醒熟睡中的他。

     那天早上十點左右,我們三個人離開了黑暗的公寓。

    小阿妮娅提着我們僅有的一隻小行李包,裡面裝的全是食物。

    我們的衣服都被我們穿在身上了。

     外面在下着大雪,冷得刺骨。

    我拉着阿妮娅的手走了很長一段路去火車站。

    一到那以後,我和女兒都累癱了。

     上了火車,我們三個就緊緊地擠在一起。

    這一路同行的人很多,但沒有一個人說話。

    車廂裡有一股黴味、體臭和口臭混在一起的難聞氣味。

    這氣味我們所有人都再熟悉不過了。

     我把孩子們拉過來緊貼着我,然後讓裡奧和阿妮娅喝了一點紅酒,但裡奧不喜歡那個味道。

    當着車廂裡那麼多人的面我不敢把吃的拿出來。

    光那點粕餅就可能給我招來殺身之禍,更别說香腸了。

     我把手深深插進外套的口袋。

    來之前我在那裡面裝滿了土,那是專門從被燒毀的貝德耶夫食品倉庫外刮來的。

     由于土裡夾雜着一些糖粒,裡奧貪婪地吃了起來,吃完又哭鬧着還想要。

    這時候我隻能想到一個辦法,并且我也做了:我劃破了手指放進裡奧嘴裡。

    他像個新生嬰兒一樣吮吸着我的手指,喝下我溫暖的血。

    弄傷自己很疼,但總比聽着他肺充血的聲音,或者摸到他滾燙的額頭強。

     我壓低聲音給他們講我和夏沙的故事。

    我們宛如童話一般的愛情故事如今看來是那麼的遙遠。

    晃晃蕩蕩的火車也不知拉着我們到了哪裡,一路上我都在提心吊膽,裡奧又咳得那麼厲害,再加上阿妮娅一個勁地問我什麼時候能看到爸爸,我竟然開始把我的丈夫講成了王子,某人變成了黑暗騎士,而涅瓦河也有了魔法…… 那段旅程似乎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一連數小時在火車上搖來晃去讓我的内髒好像翻絞一般地疼起來。

    我們尚能保持理智全因為我的童話故事。

    要沒有它,我可能早就大哭或尖叫起來,并且再也不會停止。

     最終,我們到達了拉多加湖的邊岸。

    就我所看到的,我隻能說湖面已經凍住了。

    而且不管是隔着幹淨的車窗玻璃,還是隔着我自己呼出的霧氣去看,這冰于我來說幾乎沒有什麼區别。

     随後我們站在了冰路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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