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寫字桌。
于是我披上一條毯子,走過去坐下。
我是不是真的聞到了他的味道,還是我又産生幻覺了?我不知道。
我抓起他的筆,找出墨水瓶,裡面的墨水已經凍成了固體。
我把它拿到火爐邊,很快墨水化開了,而我身上也有了些溫度。
我給自己倒了杯熱水,又回到寫字桌前。
我點亮了手邊的油燈。
這麼做很蠢,我知道。
應該把油省下來的,可我不能幹坐在黑暗裡,我必須做點事情來讓自己活下去。
所以我要寫字。
一切都還不算晚。
我還沒死。
我叫維拉·培提諾夫娜,一個無名之輩……
我寫啊寫,用來寫字的這張紙很快就會被我拿去燒掉,我的手顫抖得厲害,寫下的字母一個個在紙上飛來跳去,不成行列。
但我還是拼命地寫,一直到濃濃的夜色逐漸淡去。
也不知過了幾個小時,當一縷淺灰色的光從報紙縫隙滲入屋内時,我知道自己成功熬過了這一夜。
就在我準備擱下筆的時候聽到了敲門聲。
我強迫自己站起來,緩慢地向門口挪動。
門外站着一個穿黑呢子大衣、頭戴軍帽的陌生男人。
“你是維拉·培提諾夫娜·馬切科嗎?”
我感覺他的聲音很是耳熟,可我無法去辨認他的臉,因為我的視線根本集中不了。
“是我。
我是住走道盡頭那間屋的迪瑪·紐斯凱。
”說着他将一瓶紅酒,一包糖和一袋土豆遞給我,“我媽媽病得太重,已經吃不下東西了。
她可能連今天都熬不過去。
她讓我把這些東西交給你,說是給兩個寶貝的。
”
“迪瑪。
”我重複了一遍他的名字,但依舊不知道他是誰。
也想不起他媽媽,也就是我這個鄰居究竟是哪一位。
但我收下了食物,連假裝推讓一下的意思都沒有。
為了這點東西我甚至可能殺了他。
誰知道呢?“謝謝。
”我對他說。
又或許我什麼也沒說,沒有表示任何謝意。
“亞曆山大好嗎?”
“我們誰能好得了?要進來坐會兒嗎?家裡稍微暖和點……”
“不了。
我必須回去陪着我媽媽。
我在這兒待不了太久,明天就要返回前線了。
”
他離開後,我心懷敬畏地盯着手裡的食物。
那天早上我是笑着喚醒裡奧的,我對他說:“我們有糖果了……”
一月的時候,我把可憐的裡奧綁在雪橇上。
他已經太虛弱了,所以并沒有掙紮。
他小小的身體生滿了腫瘡,泛着青黑色。
阿妮娅冷得無法從床上爬起來,所以我囑咐她乖乖待在床上等我們回去。
走到醫院用了三個小時,等到了那以後……
有不少人在排隊等候看醫生的過程中就死了。
醫院裡到處是死人。
空氣中彌漫着屍體的氣味。
我湊近我的裡奧。
他又瘦又腫,小臉看起來就像一隻餓貓。
“我在這呢,我的小獅子。
”我對他說,而我也想不出别的話對他說了。
一個護士朝我們看過來。
盡管醫院裡有幾百号人,但她還是一眼看到了我們。
她走過來,低頭看看裡奧。
等她再擡起頭看我時,我從她眼裡看到了同情。
“給你。
”她遞給我一張紙,“拿着這個去領一些小米湯和黃油給他。
去藥房可以拿阿司匹林。
”
“謝謝你。
”我對她說。
我和她又對視了片刻,我們心裡都清楚這點東西根本不夠。
“他叫裡奧。
”我告訴她。
“我的兒子叫尤裡。
”
我點點頭,心裡都明白了。
有的時候你能留下的就隻是一個名字而已。
從醫院回到家後,我把我能找到的所有東西都做成了吃的。
牆紙撕下來放進水裡煮。
糨糊是用面粉和水做的,可以做成類似濃湯一樣的東西。
木匠用的膠水也大同小異。
我把這些“食譜”教給了我的女兒。
願上帝保佑我們。
我還煮了一條夏沙的皮帶,最後做成了膠凍。
那東西的味道令人作嘔,但我還是強迫裡奧吃了少許……
一月中旬時,夏沙的一個朋友來到我們的公寓。
我看得出,他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夏沙托他帶了一個盒子給我。
他才剛走我和孩子們就立刻圍攏過來,好奇地看着那隻盒子。
就連裡奧的臉上也露出了微笑。
盒子裡裝着同意撤離的批文,通知我們在二十号那天離開。
文件下面擺着一卷新鮮香腸和一袋堅果。
我在一片漆黑中,将我這一生所剩不多的東西收拾起來。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帶走些什麼,又該丢下些什麼。
我們大部分财産不是被凍住就是被燒掉了,不過我沒忘了拿上我自己寫的東西和我父親的作品,還有我最後一本安娜·阿赫瑪托娃的詩集。
我把我們所有的食物都帶上了——香腸,半袋洋蔥,四片面包,一點粕餅,四分之一罐葵花籽油和最後剩的一點泡菜。
我必須抱着裡奧走,因為他的腳已經浮腫到走不了路,胳膊上也生滿了腫瘡。
更何況我根本狠不下心去叫醒熟睡中的他。
那天早上十點左右,我們三個人離開了黑暗的公寓。
小阿妮娅提着我們僅有的一隻小行李包,裡面裝的全是食物。
我們的衣服都被我們穿在身上了。
外面在下着大雪,冷得刺骨。
我拉着阿妮娅的手走了很長一段路去火車站。
一到那以後,我和女兒都累癱了。
上了火車,我們三個就緊緊地擠在一起。
這一路同行的人很多,但沒有一個人說話。
車廂裡有一股黴味、體臭和口臭混在一起的難聞氣味。
這氣味我們所有人都再熟悉不過了。
我把孩子們拉過來緊貼着我,然後讓裡奧和阿妮娅喝了一點紅酒,但裡奧不喜歡那個味道。
當着車廂裡那麼多人的面我不敢把吃的拿出來。
光那點粕餅就可能給我招來殺身之禍,更别說香腸了。
我把手深深插進外套的口袋。
來之前我在那裡面裝滿了土,那是專門從被燒毀的貝德耶夫食品倉庫外刮來的。
由于土裡夾雜着一些糖粒,裡奧貪婪地吃了起來,吃完又哭鬧着還想要。
這時候我隻能想到一個辦法,并且我也做了:我劃破了手指放進裡奧嘴裡。
他像個新生嬰兒一樣吮吸着我的手指,喝下我溫暖的血。
弄傷自己很疼,但總比聽着他肺充血的聲音,或者摸到他滾燙的額頭強。
我壓低聲音給他們講我和夏沙的故事。
我們宛如童話一般的愛情故事如今看來是那麼的遙遠。
晃晃蕩蕩的火車也不知拉着我們到了哪裡,一路上我都在提心吊膽,裡奧又咳得那麼厲害,再加上阿妮娅一個勁地問我什麼時候能看到爸爸,我竟然開始把我的丈夫講成了王子,某人變成了黑暗騎士,而涅瓦河也有了魔法……
那段旅程似乎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一連數小時在火車上搖來晃去讓我的内髒好像翻絞一般地疼起來。
我們尚能保持理智全因為我的童話故事。
要沒有它,我可能早就大哭或尖叫起來,并且再也不會停止。
最終,我們到達了拉多加湖的邊岸。
就我所看到的,我隻能說湖面已經凍住了。
而且不管是隔着幹淨的車窗玻璃,還是隔着我自己呼出的霧氣去看,這冰于我來說幾乎沒有什麼區别。
随後我們站在了冰路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