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來,軍方一直努力在拉多加湖面上開一條冰路。
現在這條路就在我們眼前,大夥兒管這叫“生命之路”。
他們都說,很快,運輸食品的貨車就會隆隆地駛過冰面,向着列甯格勒進發。
可到目前為止,人們所說的那種貨車還在一輛接一輛地掉下冰面,消失在黑色的湖水裡。
當然,德國人也在不斷地往湖面投炸彈。
我檢查了一下孩子們的衣服。
所有東西都好好的,和我們離開列甯格勒時一樣。
裡奧和阿妮娅先在身上裹了一層報紙,然後再穿上他們所有的衣服。
我們的腦袋和脖子也用圍巾嚴嚴實實地裹起來。
我盡可能把我們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都蓋住,就連裡奧紅彤彤的小鼻子也沒放過。
我深吸一口氣,肺裡立刻劇烈地疼痛起來。
我旁邊的裡奧開始咳嗽了。
黑色的天空中挂着一輪滿月,月光把雪染成了青藍色。
從火車上下來的所有人全部站在一起,擠作一團,像一群不知所措的牲口。
很多人都在咳嗽。
不知從哪傳來了一個孩子的哭鬧聲,我突然很希望那是裡奧在哭。
他安靜得讓我害怕。
“我們該怎麼辦,媽媽?”阿妮娅問我。
“我們去找一輛卡車。
來,拉着我的手。
”
一邁開步子,眼淚立刻就湧上來,刺痛了我的眼睛。
裡奧被我抱在懷裡,盡管他已經很瘦了,可這一丁點的負重也讓我走得無比艱難。
再加上迎着呼嘯的狂風,我每走一步都需要絕對集中精神,調集我全部的意志力。
在這個冰封的藍黑色世界裡,唯一讓我感到真實的是我女兒的手。
我聽到很遠的地方傳來發動機空轉的聲音,接着轉成了轟鳴聲。
是車隊吧,我心裡默默希望着。
“快來!”我在風中大吼,或者說我是打算吼出來的。
我的全身的關節被凍得生疼,就連彎一下手指握緊阿妮娅的手都做不到。
我走啊走。
走啊走。
可前方什麼也沒有。
隻有無盡的冰面和黑沉沉的天,還有遠處不時響起的槍炮聲。
我心裡想着,我必須加快速度,為了我的孩子。
這時我感覺夏沙來到了我的身邊,我能感覺到他喘出來的氣,是那麼溫暖。
他在小聲說愛我,向我描繪将來到了阿拉斯加要找個什麼樣的地方來蓋我們的房子,然後他告訴我累了就休息一下,沒關系的。
“就一會兒。
”話還沒從我口中說出我就雙膝跪倒在地。
整個世界完全靜止了。
不知哪裡有人在笑,那笑聲聽起來就像奧爾嘉的。
我隻要打一個盹就能見到她了,這就是我此刻的想法。
我閉上了眼睛。
“媽媽。
”
“媽媽。
”
“媽媽!”
她沖我的臉大聲喊叫。
我緩慢地張開眼,看見阿妮娅在我面前。
我的女兒把她的圍巾取下來繞在我的脖子上。
“媽媽,你得站起來。
”阿妮娅用力拽着我。
我低下頭。
裡奧軟綿綿地在我懷裡,腦袋向後仰着,但是我感覺到他還在呼吸。
我把阿妮娅給我的圍巾解開,重新裹住她的脖子和小臉。
“再也不要把圍巾取下來了。
”我說,“不要把圍巾給任何人,就連我也不可以。
”
“可是我愛你,媽媽。
”
這就是我的力量。
我咬牙忍着重新被喚醒的疼痛,艱難地站起來,又開始往前走。
一次就邁一步。
直到我看清楚了前方切切實實停着一輛貨運卡車。
一個身穿寬大的迷彩服的男人站在車門旁吸煙。
順風飄來的煙味讓我想起了我的母親。
“能載我們過湖嗎?”我聽見自己發出的聲音破碎又虛弱。
這個男人的臉并不憔悴,也沒有太消瘦,可見他不是個普通人,最起碼也是黨員,剛升起的希望驟然下跌。
他湊過來瞧了瞧裡奧,“死了?”
我忙搖頭,“沒有,他隻是睡着了。
”
“求求你。
”我的聲音已經變成了絕望。
周圍的卡車都開走了,我知道如果不趕快搭上一輛車,那我們今晚就得死在這裡。
我掏出我祖父做的那隻琺琅蝴蝶遞過去,“這個你收下。
”
“不,媽媽。
”阿妮娅伸手過來跟我搶蝴蝶。
可那個男人沒有接蝴蝶,隻是皺了皺眉,“這種小玩意兒能有什麼用?”
我脫下手套,将我的結婚戒指取下來給他,“這是金的。
求求你……”
他抽着煙定定地看着我。
最後一口煙吸完,他把煙蒂扔在雪地上,“好吧,老婆婆。
”他接過我的戒指裝進自己的口袋,“上車。
我就送你和你孫子們一程。
”
我滿心的感激,完全沒注意到他對我說的話有什麼不對。
一直到我和孩子們擠進卡車的駕駛室裡……
老婆婆。
他以為我是個老人。
我扯下頭巾往擋風玻璃上方的後視鏡裡看了一眼。
我的頭發已經和我的膚色一樣白了。
待我們過了湖後已到了白天。
當然,就算是白天也不會亮到哪去,不過足夠了,起碼我可以看清楚我們來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一望無際的雪地上有一排排的貨車,車上滿載的食物是要送去我可憐的列甯格勒的。
士兵們都穿着白色的軍服。
不遠處——大概就三百碼開外的距離——有一個火車站,那是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
車剛一離開冰面立刻就碰到了空襲。
我們的司機馬上停下車,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