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我一點都不想離開這輛車,雖然我很清楚坐在車上有多危險。
油箱裡有汽油,且這車沒有做任何僞裝,從空中看完全就是一個活靶子。
可是我們好久沒有這麼暖和過了……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裡奧,這一看讓我把所有危險丢到了腦後。
我感覺不到他的呼吸了。
我用力地搖晃他,撕開他的外套,扯下裹在他小身子上的報紙。
他的胸膛幾乎就是一副骨架,青色的皮膚上滿是腫瘡。
“醒醒,裡奧。
快點喘氣吧,我的小獅子,求你了……”我把嘴覆到他的嘴上,往他的口裡吹氣。
最終,他在我懷裡顫抖了一下,将一口帶着酸味的微弱氣息吐進我的嘴裡。
他哇的一聲哭起來。
我也哭着把他拉過來貼緊我,我對他說:“我不準你離開我,裡奧。
媽媽受不了。
”
“媽媽,他的手好燙。
”阿妮娅戰戰兢兢地對我說,看得出來我突然這一通亂吼把她吓壞了。
我趕緊摸了摸裡奧的額頭。
他在發燒。
我兩隻手顫抖着把報紙裹回到他身上,再扣上毛衣和外套的紐扣。
我們再次走進寒冷中。
阿妮娅帶頭跳下卡車。
而我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裡奧身上,炸彈和炮火聲在我們四周大作。
一輛卡車就在離我們很近的地方爆炸了。
感覺就像走進了飓風的風眼中。
一輛接一輛的卡車從我身邊開過,拉着武器彈藥的馬撒開蹄子往前奔,士兵們也在四處逃竄,而我們這些窮困潦倒、饑腸辘辘的列甯格勒人則在焦急地尋找可以搭乘的車輛。
我幸運地找到了這裡的醫務所。
一個臨時在雪地上搭起的白色帳篷,帳篷的帆布髒兮兮的,被寒風一吹撲棱作響。
走進去才發現這根本算不得一個醫院了,不過是一個擺放屍體,還有供将死之人熬盡最後生命的地方。
裡面的氣味簡直難聞得可怕,活着的人就躺在他們已經被凍幹的排洩物上呻吟。
我不敢把裡奧放下來,我害怕會加重他的病情。
我覺得我們在裡面徘徊遊蕩了幾個小時,想找到一個能幫幫我們的人。
最終我看到了一個老人。
他拄着拐杖弓腰駝背地站在那裡,眼神空洞又麻木。
我朝他走去完全是因為他穿着白色的衣服。
“求你幫幫我。
”我走到他身邊,對他說道,“我的兒子在發燒。
”
他看向我。
他的臉像我一樣疲憊不堪。
他朝裡奧伸出手,我看到他微微顫抖的手指上有腫起的水泡。
他摸摸裡奧的額頭,然後看着我。
我永遠也忘不了他的那個眼神,感謝上帝我無法用語言來形容這樣的眼神。
“送他去切列波韋茨的醫院。
”他聳聳肩,“也許吧。
”
我沒有要求他再告訴我些情況。
事實上,我也不希望他告訴我。
他給了我四片白色的藥,“一天服兩片。
”他說,“用幹淨的水送服。
他最後一次吃東西是什麼時候?”
我搖搖頭。
實情叫我怎麼說得出口呢?我根本沒辦法讓他吃東西了。
“切列波韋茨。
”他又說了一遍,也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之後他就轉身走開了。
他每走一步都有人拉住他,求他救命。
“我們走。
”
我拉起阿妮娅的手,慢慢地走出令人痛苦不堪的醫務所,然後又踏着雪來到火車站。
文件通過審查後,我們再次爬上了一節擁擠不堪的車廂。
我和我的孩子們都沒有座位,所以我們就坐在冷冰冰的地闆上。
我把裡奧放在我的膝頭,阿妮娅坐在我旁邊。
一直等天完全黑下來後我才拿出那袋堅果。
我大着膽子盡量多地把堅果分給阿妮娅吃,我自己隻吃了少許。
我設法用我們自己帶來的清水讓裡奧吞下一片藥。
那一夜漫長又煎熬。
我不停地低下頭去檢查裡奧是不是還有呼吸。
我還記得火車在中途停了一次。
車廂門打開,有個人大聲沖我們喊:“有沒有人死了?有死人嗎?把屍體交給我們。
”
無數隻手伸向裡奧,試圖把他從我懷裡拉走。
我死死地抓住他,不住口地尖叫:“他還有氣,他還有氣。
”
門關上了,車廂裡再次陷入黑暗中。
阿妮娅靠近我。
我聽到她在哭。
切列波韋茨的情況也沒有好太多。
我們可以在這裡停留一天。
一開始我還暗自慶幸,在我們登上下一輛火車前還有點時間來救救裡奧,但是他已經越來越虛弱了。
我努力避免去看這個事實,可這個事實就躺在我的懷裡。
他每時每刻都在咳嗽。
現在還會咳出血沫來。
他不吃東西也不喝水,燒得滾燙,身體一個勁地發抖。
切列波韋茨的醫院是一個令人深惡痛絕的地方。
所有病人都患有痢疾和壞血病。
在這裡站不到片刻就會看到一個患病的列甯格勒人蹒跚地走進來尋求救助。
每過一小時就有幾輛卡車把醫院的死屍拉走,但不過是騰出空位給新的屍體填進去。
活着的人也就是站在那垂死掙紮而已。
我又餓又虛弱,但這倒成了一件好事。
我沒有力氣滿醫院奔走尋找幫助。
我隻是抱着我的兒子,站在陰冷的走廊裡。
看到有人經過我就小聲懇求:“救救他,求求你。
”
阿妮娅在冰冷的地闆上睡着了,嘴裡吮着她的大拇指。
這時一個護士在我們旁邊停下。
“救救他。
”我把我的兒子抱給她。
她溫柔地接過裡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