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逼自己不要去看他朝後仰着的腦袋。
“他是營養不良,第三級。
已經沒有第四級了。
”她對迷茫不知所措的我解釋道,“快死了。
如果我們可以給他輸點液體的話……也許吧。
我可以帶他去找醫生。
接下來也許會痛苦那麼幾天。
”
這個護士是那麼年輕。
和戰争開始前的我一樣年輕。
我不知該如何去相信她的話,或者如何不去相信。
“我有撤離文件。
我們要趕明天的火車去沃洛格達。
”
“他們不會讓你兒子上火車的。
”年輕的護士告訴我,“病得這麼重肯定不行。
”
“可要是我們留下,往後根本不可能再買到車票。
”我說,“我們會死在這裡的。
”
護士不說話了。
撒謊隻會浪費時間。
“我們現在就可以開始給裡奧治病,對不對?”我又說道,“也許到明天他就好起來了。
”
護士再也掩飾不住對我的同情。
“當然了。
也許他會好起來的。
”
也确實如此。
他好了。
我和阿妮娅蜷着身子在地闆上睡了一夜,裡奧睡在我們旁邊的一張髒兮兮的兒童病床裡。
我是被冷醒的,身上被地闆硌得生疼。
我跪起來去看裡奧,發現他醒着。
那麼久以來第一次,他的藍色眼睛又像從前那樣清澈明亮了。
“嗨,媽媽。
”他那聲沙啞、仿佛蒙着一層霧氣的呼喚直直穿進了我的心髒,“我們在哪兒?爸爸呢?”
我叫醒阿妮娅,把她拉到我旁邊。
“我們都在這呢,寶貝。
我們就在去找爸爸的路上。
他在沃洛格達等我們。
”
我低頭看着我的兒子,我的心肝寶貝,又是哭又是笑。
也許是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或者不如說是希望讓我看不清真相。
我這樣的年紀理應知道得很清楚,可聽見他聲音的一瞬間我還是把所有常識都抛到了九霄雲外。
我沒有看到他的皮膚已經變成了烏青色,沒有看到他胸口上腫瘡都破開,在往外滲黃色的膿水,我也沒有聽出他的咳嗽聲變得有多粗重。
我隻看到了裡奧,我的小獅子,我這個有着最藍的眼睛和最純淨笑聲的寶貝。
所以當護士走過來提醒我們該去趕火車的時候,我是那麼的困惑。
“他已經好起來了。
”我低頭看着他對護士說道。
沉默在我們之間拉伸。
是裡奧的咳嗽聲,和遠處哒哒哒的槍聲打破了這陣沉默。
護士示意地看了一眼阿妮娅。
我第一次看清了阿妮娅的臉色有多蒼白。
她開裂的嘴唇是灰色的,脖子上長出大個大個的膿包,她的頭發也脫落了許多。
這些我之前怎麼就沒注意到?
“可是……”我四下裡看了看,“你說過他們不會讓我兒子上火車的。
”
“要撤離的人太多。
他們不會送一個要死的人走。
你的批文還可以給你自己和你女兒用,不是嗎?”
我為什麼直到那時才聽懂了她對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這種恍然大悟的感覺要我怎麼解釋才好?就算被一把刀插進心髒也沒有這麼疼。
“你是說我應該把他一個人丢在這裡等死?”
“我想說的是他會死。
”護士又看了阿妮娅一眼,“但你還可以救她。
”她拉了拉我的胳膊,“我很遺憾。
”
我僵立在那目送着她走開。
我也不知道我站了多久。
後來我聽到了火車的汽笛聲,我低頭看看我愛進命裡的女兒,又看看我即将死去的兒子。
“媽媽?”阿妮娅皺着眉頭看着我。
我拉起阿妮娅的手,帶她走出了醫院。
在火車上,我跪在她的面前。
她瘦小的身子裹在一件鮮紅色的外套裡,腳上穿着一雙大得過頭的毛氈靴。
“媽媽?”
“我不能把裡奧丢在這。
”我哽咽着對她說。
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我不能讓他一個人死去,可要我如何對我五歲的女兒說出這種話呢?她能不能明白我正在做一個全天下的母親都不應該做的選擇?将來有一天她會因為這個選擇恨我嗎?
她皺成一團的小臉是那麼熟悉,看得我的心都要碎了。
有一瞬間我好像又看到了她嬰兒時的樣子。
“可是……”
“你是我最堅強的孩子。
你一個人也會沒事的。
”
她使勁搖頭,哭了出來,“不,媽媽。
我要跟着你。
”
我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這張紙片上殘留的香腸味讓我的胃裡一陣痙攣。
我把她的名字寫在紙上,然後别進她的翻領裡。
“爸……爸爸會在沃洛格達等你。
你找到他,然後告訴他我們會在星期三那天到。
到時你倆可以來接我和裡奧。
”
我的話聽起來就像是假的,一股濃濃的謊言味道。
可她信任我。
我不讓她來抱我。
我看見她不停地向我伸出手,而我一次又一次地把她往我們周圍的人群裡推。
阿妮娅撞到了一個站在近旁的婦女身上,她踉跄地退到一旁,接着輕聲咒罵起來。
“媽媽……”
我再次把女兒推到這個陌生人跟前。
她用空洞的眼神注視着我。
“帶我女兒走。
”我說,“她有文件。
她父親在沃洛格達等她。
他的名字叫亞曆山大·伊萬諾維奇·馬切科。
”
“不,媽媽。
”阿妮娅大哭着來抓我。
我打算狠狠将她推開,好叫她再也撲不過來,可我做不到。
最終我還是把她揪進我懷裡,緊緊地擁抱了她。
火車的汽笛聲拉響了。
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