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女王,是征服者在塵世的精神信仰。
然後她轉過去面對宮内卑躬屈膝的奴仆。
領頭的是大内總管,墜感十足的禮服襯出了他高大的身軀,銳利的黑眼睛迎向伊莎貝拉,掃過她旁邊的費迪南國王和他們身後的王室子女:一位王子,還有四位公主。
國王和王子穿戴得和蘇丹一樣隆重,華麗的繡花短上衣和褲子,女王和公主們穿着上等絲綢制成的卡米茲傳統上衣和白色亞麻褲子,黃金制成的花邊頭網挽着從頭上飄下的面紗。
“國王陛下,很榮幸能在阿爾罕布拉宮迎接你。
”他說,仿佛把這華美的宮殿獻給侵略者不過是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後和國王對視一眼:“帶路。
”
大内總管彎下腰,在前引路。
女王瞥了一眼背後的孩子們:“來吧,女兒們。
”
她帶着她們穿過環繞着宮殿的園林,步下階梯,走進隐秘的門道。
“這就是大門?”她研究着這面毫不起眼的牆裡砌着的小門。
“是的,殿下。
”男人彎腰答話。
她沒說什麼,但是卡塔琳娜看見她不予深究地揚了揚眉毛。
然後他們都走了進去。
這狹窄的門道是通往寶藏的孔徑,讓人目不暇接。
我們就像一群誤入了寶庫的奴隸。
它們都有着詩一樣的名字:金色大廳,桃金娘庭院,使節大廳,獅子庭院,姐妹廳。
我們要花費好幾個星期去熟悉宮室間的道路,也需要花好幾個月才能不再對房間裡響着叮咚水聲的大理石溝渠、白色大理石噴泉裡潔淨清美的山泉感到那麼驚喜。
而我樂此不疲地從白色雕花窗棂望向遠方的平原山脈、藍藍的天空和金色的丘陵。
每扇窗戶都是一幅畫,吸引着你駐足觀看,每一次都有新的驚喜。
每扇窗棂都像是白色繡花,粉飾得極為精美雅緻,像手藝人做的糖玩意兒一樣不真實。
我和姐姐們住進了後宮裡最舒适的房間。
我們像蘇丹一樣生活在層層帷幔之後,寒冷的夜裡仆人們會點燃火盆,熏上草藥,到處都彌漫着草藥的清香。
平日裡我們穿着摩爾人的家居服,而出席一些重大的慶典時,我們穿着華美的絲綢,在大理石地闆上啪嗒着拖鞋。
除去換了個主人,阿爾罕布拉宮仿佛沒有什麼改變。
現在,我們學會了那些侍女的标記,在建來讨好蘇丹寵妃的花園裡散步。
我們品嘗他們的水果,愛上了果凍的味道。
我們在頭上的花冠裡插上他們的鮮花,寒冷的清晨裡在彌漫着玫瑰和忍冬甜蜜芳香的林蔭路上奔跑。
我們在土耳其浴室裡沐浴,任由仆人從頭到腳給抹上花香味的肥皂,任由他們用金色水罐裡的熱水一罐一罐地把我們從頭到腳沖洗幹淨。
我們被抹上玫瑰精油,閑适地躺在大理石台上,而陽光透過金色屋頂上的星形缺口照進昏暗的房間,這種享樂讓人沉迷。
一個女孩修剪着我們的腳指甲,另一個則修剪着手指甲,剪出好看的形狀,再用指甲花染料畫出精緻的圖案。
老婦人則給我們拔眉毛,卷睫毛。
我們像擁有西班牙所有财富的蘇丹一樣被伺候着,享用着東方所有的奢侈品。
這座豪華奢靡的宮殿把我們深深迷住了,讓我們屈從于勝利者的名号,盡情享受。
甚至有着喪夫之痛的伊莎貝爾也開始展露笑容。
就連喜怒無常愛繃着臉的胡安娜也平靜下來。
而我成了宮廷的寵兒,園丁們喜歡我,允許我自己從樹上摘桃子,後宮裡迷人的女眷教我歌舞玩樂,廚房裡他們讓我觀看怎麼制作美味的糕點蜜餞和阿拉伯杏仁。
父親在使節大廳接見各位使節,像從容的蘇丹一樣帶着他們在浴室裡商談國事。
母親盤腿坐在統治了這裡好幾代的納斯瑞達斯的王座上,赤裸的雙腳穿着柔軟的皮拖鞋,被卡米茲外衣包裹着。
她在裝飾着各色彩片、充滿異教徒風情的房間裡接見教皇的私人使者。
她在另外一座摩爾人的宮殿——塞維利亞堡裡長大,這裡對她就像家一般。
我們在花園裡散步,在後宮裡沐浴,穿着灑了香水的皮拖鞋,過着在巴黎、倫敦或者羅馬的人們無法想象的優雅奢侈的生活。
我們過得輕松自在,就像我們曾經渴求過的那樣:像摩爾人一樣。
我們基督教的同伴在山上牧羊,在路邊的石林向聖母禱告,被迷信和肮髒環境裡生出的疫病折磨,年紀輕輕就死去。
我們向穆斯林學者學習,被他們的醫生照料,研究他們命名的星星,用他們的數字計數從神奇的零開始算起,享用他們最美味的水果和溝渠裡的泉水。
他們的建築賞心悅目,每一個角落,每一個轉角,都讓我們覺得我們生活在無與倫比的美好裡。
現在他們保護着我們了:這座城堡确确實實經得起任何攻擊。
我們學習他們的詩歌,為他們的玩樂歡笑,欣賞他們的花園,品嘗他們的水果,在他們引來的水裡沐浴。
我們是征服者,但是他們教會我們怎樣統治。
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像未開化的蠻族,侵入了羅馬或希臘人的宮殿,占領了城市,沐猴而冠,享用了美,卻對它一無所知。
至少我們并沒有改變信仰。
宮中的奴仆必須至少在口頭上宣誓忠于教會。
清真寺被廢棄了,再也聽不到祈禱的鐘聲。
不信奉基督教的人們要麼被攆去非洲,要麼皈依上帝,要麼就面臨着裁判所的火刑。
我們并沒有麻痹,我們永遠不會忘記,我們是勝利者,而我們的勝利來自于軍隊的強大和主的旨意。
我們對可憐的博阿布基國王做出了鄭重的承諾,在我們的統治之下,他的穆斯林子民會和他統治下的基督徒一樣安全。
我們承諾了和平共處,他們相信我們會建造起一個摩爾人、基督徒,甚至猶太人都能平等自重地安然生活的西班牙,而我們是信守承諾的人。
他們犯了一個錯誤——同意并相信了這個協議,而我們,就像你所知道的,并沒有。
三個月後我們就撕毀了協議,驅逐了猶太人,脅迫了穆斯林。
每個人都必須信仰主,若有任何疑問和反抗,等待他們的将是宗教裁判所的裁決。
統一國家隻有一個辦法:統一信仰。
這也是解決人民多樣化的唯一方法。
母親在曾經用阿拉伯語寫着“正義與人民同在”的會議廳裡修建了個小教堂,她向一個比安拉更嚴厲、更不容置疑的主祈禱,從此再也沒有人來尋求正義。
但是沒有什麼能改變這宮殿本身。
甚至士兵在大理石地闆上的踏步聲也不能打破這數百年的平靜。
我讓馬迪拉教我認識每個房間镌刻的題詞,最喜歡的不是那些對真理的歌頌,而是姐妹庭院裡寫着的:“你見過如此美妙的花園嗎?”然後題詞自問自答:“我們從未見過什麼花園擁有如此豐富,如此甜蜜,如此芳香的果物。
”
這不是城堡,不是要塞,也不同于我們在加拉斯科或托萊多見過的那些宮殿。
為了讓人們能住在花園裡,它建有各式堆滿了精美奢侈品的房間。
那些種滿花木供人遊玩的庭院,就像一個個美妙的夢:鮮花、蔓藤、水果和草藥把牆壁、瓦礫、立柱裝飾得美輪美奂。
摩爾人相信這就是世上的伊甸園,數個世紀以來,他們用無數的财寶打造了這個樂土,它不僅是花園,是淨土,也是天堂。
我愛這裡,這裡才是我的家,我的家鄉。
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我就意識到它是獨一無二的傑作:世上再也找不到如此動人的地方。
但即使還是個小孩,我已經明白這不是我的久居之地。
主和母親的旨意都會讓我離開這樂土,這秘密花園,這天堂。
命中注定我會在六歲的時候遇見這世上最美的天堂,卻不得不在十六歲時離開它。
如同思鄉的博阿布基,幸福和安甯對我而言竟然如此短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