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目瞪口呆。
我的心怦怦直跳,這是一個女孩将要面對公衆的膽怯,這也是一個戰士想要投入戰鬥,直面危險,不懼困苦的昂揚鬥志。
英格蘭的亨利希望我和他的兒子在他的迎接聚會之前見面,沒有任何儀式,好像我們是一對毫無尊貴可言的粗鄙農夫。
就這樣吧,他不會看到一位西班牙公主因為害怕而退卻。
咬緊牙關,我努力像母親訓導的一樣微笑。
我對和其他人一樣呆愣的使者點頭示意,命令他:“通傳吧。
”
他的臉因為震驚而迷茫,推開門,大聲通報:“卡塔琳娜公主,西班牙公主與威爾士王妃駕到!”
這就是我。
現在是我的時刻。
這,就是我戰鬥的号角。
我舉步前行。
西班牙公主出現在了昏暗的門道,款款步入衆人視野,僅僅臉上的一絲紅暈出賣了她的忐忑。
亞瑟王子在他父親旁邊咽了口口水。
身着黑色絲絨禮服的她遠比他想象中美麗動人,但也傲慢一百萬倍。
康乃馨色絲綢襯袍的領口被裁剪成方形,順着數根珠鍊,直垂到豐滿的胸口。
她解開了辮子,頭上披着曳地的黑色蕾絲頭紗,紅褐色的秀發在背上蕩漾出紅金色的波浪。
她深深地行了一個屈膝禮,像個優雅的舞者般揚着頭。
“恕我未能及時迎駕,”她用法語說,“如果知道您将駕臨,我将做好萬全的準備。
”
“我很驚訝你居然沒聽到吵鬧,”國王說,“我們至少在你門口争吵了十分鐘。
”
“我以為是門童在打鬧。
”她很冷靜。
亞瑟因為她的無禮喘了口氣。
但是他的父親微笑地盯着她,好像看到了一匹有趣的小母馬。
“不,那是我,我還威脅了你的女官。
不好意思驚擾了你。
”
她低了低頭。
“那是我的嬷嬷,埃爾維拉夫人。
對不起,她可能沖撞了您。
她的英語不是很通透,可能沒弄清楚您的意思。
”
“我隻是想見見我的兒媳,我兒子也想要見見他的新娘。
我希望一個英格蘭王妃就該有個英格蘭王妃的樣子,而不是像伊斯蘭後宮裡那些無所事事、與世隔絕的女人。
你的父母打敗了摩爾人,我可不希望他們是把你像個木偶一樣養大的。
”
她微微轉開頭,沒有理會這冒犯。
“我想您會教導我良好的英格蘭禮儀,”她說,“這方面沒有更好的導師了。
”她轉向亞瑟王子,稍稍屈膝,“殿下。
”
他畏縮地鞠躬回禮,吃驚于她居然能在這樣難堪的時刻如此淡定。
他在上衣裡胡亂摸索着裝着珠寶的小包,不小心掉落在地,又像個傻子一樣拾起來,冒冒失失地遞給她。
她接過小包,點頭感謝,但是并沒有打開。
“您用過膳了嗎,國王陛下?”
“我們在這兒用餐,”他強硬地回答,“已經吩咐下去了。
”
“那麼能請您喝一杯嗎?或者在用餐之前先梳洗下換件衣服?”她傾身打量着他,思慮着:從他皺紋密布濺滿爛泥蒼白黯淡的臉,到他髒兮兮的靴子。
英國人真是個肮髒的民族,一座這樣的宮殿,居然沒有個像樣的浴室,也沒有管道提供清水。
“或者您不需要梳洗?”
國王發出刺耳的笑聲:“你真貼心,給我一杯麥芽酒吧,然後讓他們把幹淨衣服和熱水送到最好的房間,晚飯之前我要梳洗。
”他伸出一隻手,“這可不是對你的恭維。
用餐之前我總是要梳洗的。
”
亞瑟看見她的一排米牙咬住下唇,像是在克制自己說出什麼挖苦的話來。
“遵命,陛下。
”她愉快地說,“如您所願。
”她召喚侍女近前,飛快地小聲用西班牙語吩咐下去。
侍女屈膝請國王移駕。
王妃望向亞瑟王子。
“你呢?”她用拉丁語問。
“我?怎麼?”他結巴着。
他覺得她忍住了一口煩躁的歎息。
“你不梳洗下換件衣服嗎?”
“梳洗過了。
”話剛出口他就恨不得吞掉自己的舌頭。
聽起來就像個被嬷嬷責罵的孩子,他想。
“梳洗過了”,然後呢?把手伸出來,翻兩下,讓她檢查自己是不是個乖孩子?
“喝一杯嗎?葡萄酒還是麥芽酒?”
仆人們已經呈上了酒壺和杯子,她走到桌邊問。
“葡萄酒。
”
她拿起玻璃杯和酒壺,這倆輕碰到一起,一下又一下。
他這才驚奇地發現她在發抖。
飛快地倒好酒,她把杯子遞給他。
他凝視着她的手和酒杯裡泛起的漣漪,還有她蒼白的臉色。
他現在明白了,她不是蔑視他,她自己也非常緊張。
父親的野蠻無禮激起了她的驕傲,但是和他獨處時,她隻是個比他大不了幾個月的女孩,僅僅是個女孩。
歐洲最讓人敬畏的兩位君主的女兒,也隻是個手會發抖的女孩。
“别害怕。
”他輕聲安慰,“這些事真對不起。
”
這些事——沒能回避這次見面、他父親的無禮、他面對父親時的軟弱無力,還有最重要的,結婚這件事本身帶給她的痛苦——他都感到抱歉。
她遠離家園,身處異鄉,還被強迫和未婚夫見面。
她垂下眼眸,他看見豐盈的眼睫、眉毛和無瑕的肌膚。
然後她擡頭望着他:“沒事,我經曆過遠比這糟糕的事情,身處過更惡劣的環境,面對過比你父親更粗暴的人。
别擔心,我早下定決心,不懼任何艱難困苦。
”
沒人知道我是怎樣才能讓自己微笑,怎樣才能讓自己站在你父親面前不至于瑟瑟發抖。
我未滿十六歲,遠離父母,在這個陌生的國家,言語不通,舉目無親。
除了随行的侍從和仆人,連個朋友都沒有。
他們也隻是為了自己才照看我,根本無意出手相助。
我清楚自己的處境:于英格蘭,我是西班牙的公主;于西班牙,我是英格蘭的王妃。
人前人後,我都必須處之泰然,即使在恐懼無助的時候也不能有絲毫示弱。
你将成為我的丈夫,但是我對你幾乎一無所知,也談不上感情。
我沒法去慢慢愛上你,我得專心去做一個你父親希望看到的王妃,母親希望看到的公主,作為英格蘭和西班牙同盟的紐帶,我責無旁貸。
沒人會知道這個堅強的公主必須假裝淡然,假裝自信,假裝優雅,假裝什麼都不怕。
身為伊莎貝拉女王的女兒,強迫自己和她一樣勇敢,一樣剛毅。
其實,誰都會心生恐懼,但是我絕對絕對不會露怯。
在他們召喚我時,我會勇敢前行。
梳洗過後,國王又喝了兩杯酒才故作慈祥、若無其事地和王妃一起用餐。
偶爾她會發現他在凝視自己,似乎在打量什麼。
她在衆人面前轉過頭,不解地揚揚眉毛。
“嗯?”國王問道。
“請恕罪。
”她溫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