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和這嚴冬一樣冰冷無趣。
他們一起用餐,一起坐在巨大的餐桌前面對蜂擁而至的牛津市民——他們擠滿了走廊,隻為看王妃咽下一小口食物,而她并不看向自己的丈夫,王子也和周圍的人随意交談,好似他是在一個人用餐。
他們帶來了舞蹈、雜技、遊行和戲劇。
王妃看似笑容甜美,可那笑容并沒有到達眼底。
她用西班牙錢币賞賜了所有的藝人,感謝他們的演出,但是根本沒有關心她的丈夫是否過得愉快。
王子在房間裡和這個城市的大人物們相談甚歡,他說的英語,而他說西班牙語的新娘得等着誰願意用法語或者拉丁語和她交談。
實際上,他們都圍在王子身邊盡情說笑,好像他們都在嘲笑她,不屑搭理她。
王妃獨自筆直地坐在堅硬的木雕椅子上,嘴邊露出挑釁的笑容。
長夜将盡,卡塔琳娜站了起來,宮廷裡的人紛紛卑躬屈膝行着大禮。
她不顧身後臉色鐵青的嬷嬷,向自己的丈夫行了個西班牙式的深屈膝禮。
“晚安,殿下。
”王妃的聲音清亮,拉丁語有着完美的口音。
“我會去你那裡。
”他說。
宮廷裡有一陣小聲的歡呼,他們都希望有一個強壯的王子。
這當衆的宣告讓她的臉頰泛起了紅暈。
可她什麼也不能說,她無法拒絕。
但是她起身離開的方式充滿敵意,完全不像會在獨處時給他溫柔體貼的款待。
侍女們随着她告退,氣勢洶洶地仿佛她身後飄揚着一群斑斓的彩旗。
人們都在暗地裡取笑新娘的故作姿态。
半個小時後醉醺醺的亞瑟氣沖沖地來找卡塔琳娜,發現她還穿着禮服坐在壁火邊等他,嬷嬷也還在。
房間裡燈火通明,侍女們都還在說說笑笑玩牌取樂,仿佛現在還是下午的遊樂時間。
很明顯,她還沒準備就寝。
“殿下,晚安。
”看到亞瑟進來,她站起來行了個禮。
亞瑟得選好退路,在這等情境前找個台階下。
他已經準備好就寝,赤着腳,隻披了件長睡袍。
而卡塔琳娜的晚禮服襯得她雍容華貴。
侍女們都轉過頭來看着他,目光不善。
他對自己裸露的雙腿和睡袍感到尴尬,而他的随從則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嗤笑。
“我以為你該就寝了。
”
“當然,我本該的。
”她冰冷有禮地回答,“我本來應該上床睡覺的,現在很晚了。
但是你既然當衆說要來見我,我以為你會把每個人都帶來的。
不然你說來看我,為什麼要大聲得讓每個人都聽見?”
“我沒有大聲宣揚!”
她揚了揚眉毛,并沒有出言反駁。
“今晚我會留在這裡。
”他堅持,走到卧室門口對随從點點頭,“這些女士們也該就寝了,已經很晚了。
”
“都下去吧。
”他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她随他進去關上門,隔開那些震驚的侍女。
轉過身看見他甩掉睡袍,赤裸着爬上她的床,墊着枕頭坐在床頭,雙手抱胸,等待着她的款待。
現在輪到她覺得不舒服了。
“殿下……”
“脫衣服,”他嘲弄她,“你說的,現在很晚了。
”
她轉向一邊,又轉回來:“我要召喚埃爾維拉夫人。
”
“叫吧,随便叫誰來幫你脫。
不用在意我。
”
她咬緊了嘴唇,他能看出她的動搖。
她不敢在他面前更衣,轉身走了出去。
隔壁傳來喋喋不休的西班牙語。
亞瑟咧着嘴笑了,猜測她去清空了侍女的房間并在那換了衣服。
她回來的時候證實了他的猜想。
她穿上了繡滿華麗蕾絲的睡袍,長長的辮子垂在身後,看起來更像個小女孩而不是剛剛那個目中無人的王妃。
他覺得欲望和某種其他的感情一起高漲:那是可以稱之為溫情的東西。
她不那麼和氣地瞥了他一眼:“我得做祈禱。
”她走到神龛面前跪下。
亞瑟看見她把頭垂在胸前緊握的手上開始小聲祈禱。
第一次,他的怒火慢慢平息,開始理解她的難處。
在陌生的國家,對一個比自己小幾個月的男孩唯命是從,沒有真正的朋友和家庭,遠離她原本熟悉的人和物。
與之相較他的那些内心糾葛對她根本無所謂。
床榻很溫暖,剛剛為了壯膽喝下的紅酒現在讓他昏昏欲睡。
他躺回枕頭上,聽着她長長的祈禱,對一個男人來說虔誠的妻子無疑是最好的精神伴侶。
他想着想着就閉上了眼睛。
他想,等她上了床他會溫和而自信地對待她。
現在是聖誕節,他得對她好點,對個孤單恐懼的小人兒,他應該心胸開闊些。
他溫暖地想象自己能有多愛她,她又該怎樣感動。
也許他們該學着讓彼此快樂,也許他是能讓她幸福的。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打起了小呼噜,最後睡着了。
卡塔琳娜結束了祈禱,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然後小心翼翼地爬上床睡到他身邊,仔細擺好身體讓自己哪怕衣角都不會碰到他,才從容地睡了。
你想在我的侍女,在整個宮廷面前羞辱我。
你認為能讓我感到恥辱,感到頹敗。
可是你錯了。
我是來自西班牙的王妃,你是在這個安全的小國裡,在這個自以為是的樂土裡長大的王子,我見過許多你做夢都沒見過的東西。
我是西班牙公主,是能夠單槍匹馬抵禦異教徒威脅,基督世界最強大的兩位君主的女兒。
七百年來比羅馬帝國更神氣活現的摩爾帝國占領着西班牙,是誰把他們趕出去的?是我的父母!我沒必要怕你——玫瑰王子,不管他們怎麼稱呼你。
我不會屈尊做任何西班牙王妃不該做的事。
我不會心懷不軌。
但是如果你要挑戰我,毫無疑問,我會打敗你。
早上起身後他沒有和她說話,他高高在上的男人自尊從本質上被打擊了。
她在他父親的宮廷裡拒絕他進入她的房間,深深地羞辱了他,然後現在她又私下羞辱了他。
他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一樣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間,甚至被她嘲笑。
他陰郁地起身,沉默地離開去做彌撒,甚至懶得看她一眼。
整日裡他都在外面打獵,晚上也不和她交談。
他們并坐着欣賞戲劇,不發一言。
他們在牛津待了一個星期,彼此每天說過的話不超過一打。
他私下打定主意再不和她交談。
如果可以,他将在她那裡得到一個孩子,他要竭盡所能地羞辱她,但是不會直接和她對話,而他也決不,決不,決不再和她一起過夜。
出發去勒德洛的那個早晨,天上烏雲密布,下起了鵝毛大雪。
卡塔琳娜踏出學院大門,冰冷潮濕的空氣讓她不禁縮了縮脖子。
亞瑟對她視而不見。
她走到早已等候着她的随行人員面前,在庭院裡的轎子前猶豫不決。
他驚訝地發現她就像一個在牢籠前掙紮,可是無計可施的囚徒。
“裡面會非常冷嗎?”她問。
他闆着臉對她說:“你得适應這嚴寒的天氣,這可不是西班牙。
”
“好吧,我知道了。
”
她掀起轎簾,裡面準備了給她裹着取暖的毯子和靠着休息的墊子,看起來并不舒适。
“那裡的天氣比這裡還糟糕,”他幸災樂禍,“那裡冷多了,雨雪冰雹輪換着下,天氣也陰暗得多。
二月裡,每天最多能有兩個小時的白晝,寒冷的霧就會把白天變成黑夜,看起來永遠都是灰蒙蒙的。
”
她轉過頭看向他:“我們不能改天起程嗎?”
“你自己要來,”他奚落她,“我就該把你留在格林威治。
”
“我隻是聽命行事。
”
“我們都是。
聽命上路。
”
“至少你能到處活動保持溫暖,”她控訴着,“我能騎馬嗎?”
“王太後禁止你騎馬。
”
她做了個鬼臉,但是沒有争辯。
“你自己選吧,要我把你留在這裡麼?”他飛快地問,好像感到不耐煩。
“不,當然不用。
”她爬進轎子,用毯子裹好腳和身體。
他領隊離開牛津,不時對夾道歡送的民衆俯首微笑緻意。
卡塔琳娜放下轎簾以抵禦寒風和好奇探究的目光,并避免露面。
他們駐紮在一座大宅裡休憩,亞瑟甚至沒有扶她下轎就自行用餐去了。
女主人慌亂地去迎接卡塔琳娜,發現她在轎子裡渾身顫抖,臉色灰白,雙眼通紅。
“王妃,您還好吧?”女主人問。
“好冷,”卡塔琳娜慘兮兮地說,“我快被凍死了,從來沒有經曆過這種寒冷。
”
她幾乎什麼也沒吃,也沒喝葡萄酒,看起來筋疲力盡得快要垮了;但是當他們用完餐,亞瑟下令繼續前進,傍晚之前他們還得前行二十多裡。
“你能拒絕嗎?”瑪利亞·德·薩利納斯在她耳邊低語。
“不行。
”卡塔琳娜一言不發地站起來。
但是他們推開巨大的木門走進院子時,天空飄起了雪花。
“沒法再走了,天很快就會黑下來,我們會迷路的!”卡塔琳娜大聲說。
“我才不會迷路。
”亞瑟說,翻身上馬,“你可以跟着我。
”
女主人讓仆人飛快地去取給卡塔琳娜轎子取暖用的熱石頭。
王妃上轎裹好毯子,抱着手臂。
“他一定是迫不及待了,想帶你去勒德洛參觀城堡。
”女主人盡量往好的方面開導她。
“他隻是迫不及待地想讓我看看自己有多被忽略。
”卡塔琳娜尖厲地說,但是她小心地用的西班牙語。
離開了溫暖明亮的城堡,他們調轉馬頭向西前進,背後傳來大門轟然關上的巨響。
白日低垂在地平線,現在才午後兩點,可是天空卻布滿密雲,綿延起伏的山巒上翻滾着可怕的灰色光芒。
蜿蜒的小道上到處是棕色的融雪。
亞瑟在馬上愉快地哼着小曲。
卡塔琳娜的轎子艱難地在後面跋涉,騾子每走一步轎子就左右搖晃,她不得不抓住轎沿保持平衡,痙攣的手指因為寒冷變得烏紫。
轎簾擋住了大部分的雪花,但是無法阻擋寒氣。
如果掀起一角看看外面,她會看見雪花在道路上盤旋飛舞,一片白茫茫的景象,天色愈發地陰沉了。
白日終于沉沒在白色的天際,世界變得更加灰暗。
烏雲和大雪緊緊壓在這小隊人馬的頭頂,他們依舊頂着昏暗的天色在這蒼茫大地上前行。
亞瑟輕松惬意地騎着馬在前方慢跑,戴着手套的手一手拉着缰繩,一手握着皮鞭,他穿着外套、厚實的羊絨内衣,皮靴也柔軟溫暖。
卡塔琳娜看着他在前方馳騁,冷得瑟瑟發抖,無暇他顧,隻希望他能騎過來告訴她旅程即将結束,他們已經到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騾子還在前進,它們低頭抵禦着東風,飛舞的雪花灌進它們的耳朵,也灌進轎子。
積雪越來越厚,蓋住了車轍,極目都是茫茫大雪。
卡塔琳娜像孩子一樣蜷縮在毯子底下,腹部,膝蓋,雙手和臉都僵冷地埋在皮毛墊子裡。
腳被凍僵了,背上有一小塊空隙,冰冷的空氣讓她瑟瑟發抖。
在轎子外面,她能聽到男人們喋喋不休地嘲弄着這嚴寒的天氣,發誓等到了伯福德一定要好好大吃一頓。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遙遠,卡塔琳娜因為寒冷和疲倦迷迷糊糊睡着了。
轎子停下的颠簸驚醒了她,簾子被掀起來,冰冷的空氣籠罩了她的身體,她垂下腦袋,因為不适哭喊起來。
“公主殿下?”埃爾維拉夫人面色紅潤,騎着騾子的旅程讓她覺得沒有那麼寒冷,“公主殿下?感謝主,總算到了。
”
卡塔琳娜沒法擡起頭。
“公主殿下,他們等着迎接您。
”
卡塔琳娜還是沒有擡頭。
“怎麼了?”是亞瑟的聲音,他看見轎子停下嬷嬷躬身進去,一大堆毯子下面沒有任何動靜。
一瞬間,他感到令人驚慌的心痛,他想王妃可能被折騰病了。
瑪利亞·德·薩林納斯責備地望了他一眼。
“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
”埃爾維拉夫人直起身子擋在跳下馬過來看視的王子和他年輕的妻子中間,護着卡塔琳娜,“王妃隻是睡着了,沒事。
”
“讓我看看。
”王子堅定地把這女人撥開,跪在轎子旁邊向裡查看。
“卡塔琳娜?”他輕聲呼喊。
“我被凍成冰塊了。
”細小的聲音傳來,她終于擡起頭,讓他看見她比雪還蒼白的臉色和凍得發青的雙唇。
“我冷……冷得快死了,你高興了。
你會把我埋……埋在這個恐怖的國家,再娶……娶個肥得像豬一樣蠢的英國女人。
而我再也見不到……”她嗚咽着說不下去。
“卡塔琳娜?”他完全茫然了。
“我再也見不到媽……媽媽了。
但是她會知道是你和你的殘忍,還有你那恐怖的國家害死了我。
”
“我一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