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來就像一個被他祖母斥責的姐妹。
她看起來不像是來自西班牙憤怒無禮的王妃,而隻是被吓哭了的女孩,而他意識到自己就是把她吓哭的罪魁禍首,是他不聞不問地把她扔在冰冷徹骨的轎子裡自顧自地騎樂。
從毯子裡拉出她冰冷的手,握着她凍僵的手指,他知道自己錯了。
他吻了她發绀的手指,然後用嘴向它們呵氣。
“上帝啊,饒恕我吧。
我忘記了自己身為人夫,忘記了我的職責。
我不該讓你哭泣,再也不會了。
” 她眨眨眼睛,淚水在她蔚藍的眼睛裡打轉:“啊?” “我錯了,雖然很生氣,但是我還是錯得離譜。
讓我抱你進去暖和一下,我會告訴你我有多懊悔,再也不會對你這樣了。
” 她在毯子堆裡掙紮,亞瑟幫她把腿上的毯子拉開。
她被凍得如此僵硬,當顫抖着想站起來時幾乎絆了一跤。
不理會她嬷嬷的低聲抗議,亞瑟用雙臂摟住她,像抱新娘一樣抱着她穿過大廳的門檻。
他溫柔地把她放在熊熊的爐火前,溫柔地掀開她的兜帽,解開鬥篷,揉搓着她的雙手。
他示意仆人們端上葡萄酒,收拾好鬥篷後退下。
甯靜祥和的氛圍包圍着他們,直到紅暈染滿了她的雙頰。
“對不起。
”他誠摯地說,“我之前對你真的非常非常憤怒,但是我不該在這樣惡劣的天氣還讓你趕路,讓你受涼。
都是我的錯。
” “我不怪你。
”她低聲說,臉上泛起淺淺的微笑。
“我沒有意識到我該照顧你,我根本沒想到。
我還是個孩子,粗魯的孩子。
但是我現在知道了,卡塔琳娜,我不會再那樣對你了。
” 她點點頭。
“哦,也請你原諒我吧,我對你也不怎麼樣。
” “有嗎?” “在牛津的時候。
”她的聲音低不可聞。
他也點點頭。
“那你想說什麼嗎?” 她飛快地擡頭瞟了一眼。
他一本正經,并不是在玩什麼把戲。
他還是個孩子,有着孩子氣的強烈是非觀。
他需要一個适當的道歉。
“我非常非常抱歉。
”她誠心地說,“我做了錯事,早上我就後悔了,但又沒法開口道歉。
” “我們現在可以就寝了嗎?”他的嘴唇貼着她的耳朵低語。
“現在?” “我可以告訴他們你病了。
” 她點點頭,盡在不言中。
“王妃被凍壞了,”他向衆人宣告,“埃爾維拉夫人将侍候她先去休息,我等會在那裡和她單獨用膳。
” “可是殿下。
民衆都希望能……”這裡的主人懇求,“他們為您準備了歡迎儀式,這樣不妥當……” “我一會兒就去宴會廳見他們,我們明天還會在此逗留。
但是王妃現在需要休息。
” “遵命。
” 王妃和她的侍女們一陣忙亂,埃爾維拉夫人護着她去了房間。
卡塔琳娜回望着亞瑟。
“請到我房間一起用餐,”她清楚地讓每個人都能聽見,“我想見你,殿下。
” 這對他已經足夠:能聽見她公開地表明需要他,這讓他重拾信心。
他向她鞠躬,然後去了大廳,要了一杯麥芽酒,優雅地應付着被允許拜見他的六個男人,不久就告退去看她。
屏退了所有侍女,仆人,她獨自一人坐在爐火前等着,沒人會來打擾他們,現在是完全屬于兩人的世界。
看到空蕩的房間他幾乎要退縮了,都铎王子和王妃從沒這樣單獨相處過。
她驅逐了該在桌旁侍候的仆人,遣走了該和他們一起進餐的侍女,甚至她的嬷嬷也不在。
沒人知道她在套房裡做什麼,也不知道她會如何擺設餐桌。
給素淨的木桌鋪上顔色鮮亮閃閃發光的桌巾,在冰冷的牆上挂上簾幔,現在房間變成了精心布置過的華麗帳篷。
她命令仆人鋸掉了桌腿,現在那桌子變得幾乎和腳凳一樣矮,看起來很荒謬。
她在兩邊都鋪上了巨大的坐墊,好似他們會像野蠻人一樣斜倚着吃飯。
晚餐就擺在隻有膝蓋高的餐桌上,下面的暖籠保持着食物的溫度。
四周都是蠟燭,熏香濃郁得好像禮拜日的教堂。
他差點脫口抱怨毀壞家具的野蠻行徑,但是忍住了。
也許,這不僅是什麼女孩家的遊戲:她想要向他證明些什麼。
她穿着奇怪的女裝,頭上的絲巾綁起來在皺褶處打了一個冠冕一樣的結,另一面卻松散着,仿佛她會拉過來像面紗一樣遮住臉龐。
一件輕薄的絲綢寝衣代替了莊重的禮服。
煙藍的顔色如此美妙,他幾乎能瞥見裡面她潤白的肌膚。
意識到她在這一縷衣料下面赤裸着身體,他的心被狠狠地擊中了。
外套下面她穿着一條長褲——像男式的又不是男式的,它從她的小巧臀部延伸到腳踝,兩端用金色細繩綁着,呈現出壺形包裹着她纖細得當的雙腿,腳上踏着的是一雙半露腳的深紅色精緻拖鞋。
他上下打量着她,從長長的頭巾到土耳其拖鞋,找不到适當的語言來形容。
“你不喜歡我的打扮。
”她直言不諱,而他缺乏應付女人的經驗,不知道她會覺得有多窘迫。
“我從沒見過這種穿着,”他結巴着說,“阿拉伯服飾?讓我看看。
” 她轉過身,回頭看他,然後又轉回來對着他。
“在西班牙我們都這樣穿,”她說,“母親也是。
這樣穿着比長外套舒适整潔多了。
不像絲絨和錦緞,這些都可以清洗的。
” 他點點頭,聞到絲綢上散發出清淡的玫瑰香水味。
“而且在日頭底下也很涼快。
”她補充說。
“這很……美。
”他差點脫口而出“野蠻”,看着她的眼睛散發出迷人的光彩,很慶幸沒有失言。
“真的?” “嗯。
” 她舉起胳臂,轉着圈向他展示長褲的飄逸和衣料的輕薄。
“你就這樣穿着睡覺?” “我們幾乎一直穿着它。
母親甚至把它穿在盔甲裡,再沒有比它更舒适的了。
她的鎖子甲裡面也沒法穿上外套。
” “不……” “在接見教皇使節等特殊場合,或者在慶典的時候,我們才穿上禮服和外套,特别是在寒冷的聖誕節。
但是在自己的房間,尤其是夏天,還有出征的時候,我們都穿着摩爾人的服裝。
它制作簡單,容易清洗,方便攜帶,最好不過了。
” “在這裡你不能穿,”他說,“真抱歉。
但是如果王太後知道你帶着這些衣服,她會極力反對的。
” 她點點頭。
“我明白。
母親連帶着它們都反對。
但是我需要個對家的念想,而且我可以悄悄把它們放在櫃子裡。
但是今晚,我覺得我想讓你看看我自己,看看我本來是什麼樣子。
” 她坐到餐桌的一頭,示意他去桌旁。
他覺得自己太高大,太笨手笨腳了,憑着直覺,他脫下馬靴,赤腳踏上了鮮豔的毯子。
她朝他贊許地點點頭,招呼他坐下。
他坐在了金色繡紋的墊子上。
她安詳地面對他坐着,遞給他一碗散發着香氣的清水和雪白的餐巾。
他淨過手,擦幹水迹。
她微笑着遞給他一金盤食物。
這是他兒時常吃的東西,裡面有烤雞腿,沾着芥末的腰子,還有上等的白面包:一頓地道的英式主餐。
但是她把它們切成小塊擺放在單獨的盤子裡,真是别緻優雅的吃法。
切成小牙的蘋果擺在肉類周圍,有些加了特别香料的肉類,旁邊則是小塊的蜜餞。
她竭盡所能,用摩爾人奢華精美的品味打造出一頓西班牙風味的晚餐來款待他。
亞瑟的偏見動搖了。
“這……真美,”他挖空心思想描述這一切,“這就……像幅畫卷,你就像……”他想象不出曾有什麼像她一般打動過自己。
突然一個想法冒了出來。
“就像我曾有過一面之緣的油畫,”他說,“那是我母親的珍藏。
你就像它,奇特,但是最動人。
” 這贊美讓她臉紅。
“我希望你能明白,”她小心地用拉丁語說,“我想讓你認識我,Cuiusmodiego
” “你是誰呢?” “我是你的妻子,”她向他保證,“威爾士的王妃,英格蘭未來的王後。
我要成為一個英格蘭女人,那是我的命運。
但是同時,我也是西班牙和安達盧斯的公主。
” “我知道。
” “你知道,但并不理解。
你不了解西班牙,也不了解我。
我想向你表明心迹,也希望你能了解西班牙,我是來自西班牙的王妃,是父親的寵兒。
單獨用餐時,我們就像這樣進食。
出征的時候,我們住在帳篷裡,就像這樣坐在火盆前,七歲以前,我們年年都在征戰。
” “但你們是基督的信徒,”他有異議,“也是基督世界的一員。
你們有椅子,真正的椅子,你們應該在真正的桌旁用餐。
” “隻是在宴會的時候,”她說,“在私人房間,我們就是這樣,像摩爾人一樣生活。
噢,我們會在飯前禱告,感謝唯一的主賜予我們食物。
但是我們的生活和你在英格蘭的生活不一樣。
我們美麗的花園裡有噴泉和流水,宮室裡都鑲嵌着寶石、镌刻着金色的詩文,詠歎着美麗的真理。
我們有專門的浴室,有可供洗浴的熱水和充滿房間的蒸汽,冬天也有專門的冰室,貯藏着從山脈上運來的積雪,讓我們即使在夏天也能享用冰鎮的水果和飲料。
” 這幅圖畫令人神往。
“你讓你自己聽起來真奇怪,”他勉強說,“就像童話一樣。
” “我隻是剛剛才認識到我們彼此有多陌生,”她說,“我以為你的國家會和我的一樣,但實際上大不相同。
我意識到我們就像波斯人和德意志人,阿拉伯人和西哥特人一樣迥然不同。
也許你會以為我是個像你的姐妹一樣的王妃,但是我真的,真的和她們不同。
” 他點點頭。
“我得對你多加了解,”他試探地提議,“你也要多多了解我才行。
” “我會成為英格蘭的王後,我會變成英國人。
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當我還是個女孩時,我是什麼樣子的。
” 他點點頭。
“今天你冷壞了?”他問,一陣陌生的感覺湧起,胃部微微抽痛。
他發現僅僅是想到她會不開心就會覺得心疼。
她毫不隐瞞:“是的,太冷了。
又想到我對你不夠和善,我覺得非常沮喪。
然後想到我遠離父母親人,沒有溫暖和陽光,就開始想家了。
真是讓人受不了的一天。
” 他伸手扶她:“現在能安慰你嗎?” 她的手指觸碰着他的。
“你已經安慰了我,”她說,“當你把我放在火爐前,告訴我你心懷愧疚,我就得到了安慰。
我會學着像你希望的那樣信賴你。
” 他把她拉到身旁躺下,身下的墊子柔軟舒适。
然後溫柔地扯開她纏在頭上的絲巾。
絲巾從她緞子般的長發上散開來,她豐盈的紅色秀發傾瀉而下。
他的嘴唇觸碰着它,然後是她甜美的顫抖着的櫻唇,沙色睫毛下的美目,淺淡的秀眉,額旁青色的靜脈,小巧的耳垂。
他感受到自己不由自主的欲望,他吻着她的頸窩,她纖細的鎖骨,從脖子到肩膀間誘人的肉體,肘部的小窩,溫暖的手掌,散發着情欲味道的胳肢窩,然後他把她的睡衣從頭上拉下,現在她赤裸地躺在他的臂彎裡,現在她成了他的妻子——終于成為了他真正的愛妻。
我愛他。
我原本以為這是不可能的,但是現在我愛他,我倆如魚得水,共浴愛河。
驚歎地望着鏡中的自己,有什麼不一樣了,不隻是我自己。
我是和丈夫沉溺于情愛的年輕婦人了。
我和威爾士親王相愛了。
我,西班牙的卡塔琳娜,陷入了愛河。
我曾以為這是份無望的愛,而現在卻實實在在地擁有了它。
和丈夫相愛,有一天再共擁山河,現在誰還能質疑我受到了主特殊的恩寵?他讓我在戰争裡有驚無險,在阿爾罕布拉宮裡享受榮華富貴,而現在他賜予了我英格蘭,賜予了我這個王儲的愛情。
患得患失裡,我匆忙地握着手禱告:“主啊,讓我能永遠愛他吧,不要讓我們彼此分離,不要像胡安和瑪戈特在短暫的蜜月後就不得不生離死别。
請護佑我們白頭偕老,此志不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