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嘛。
”他用天鵝絨毯子裹住他倆,等她開始述說。
“進到阿爾罕布拉宮第一道門的時候,你會以為那隻是個小房間,你父親絕不會屈尊再往裡走的。
”
“不壯麗寬廣?”
“就是這裡一個商業行會的大小,僅僅在勒德洛還算是有點規模這樣。
”
“然後?”
“然後你就會走進庭院,穿過庭院就是金色大廳。
”
“要好些?”
“那裡色彩斑斓,但也大不了多少。
牆上亮閃閃地鑲着五顔六色的瓷磚和金葉子,那裡有一個高台,但還是隻是一個小房間。
”
“那現在我們會去哪裡?”
“現在我們右轉去桃金娘庭院。
”
他閉上眼,試圖記住她的描述。
“四周的金色大樓環繞着方形的庭院。
”
“巨大的黑木門道盡頭鑲嵌着漂亮的瓷磚。
”
“這裡有一個湖,是簡單的方形,湖水兩旁栽種着香氣甜蜜的桃金娘樹籬。
”
“不是像你們這裡的籬笆。
”她想着威爾士牧場邊銳利的籬笆,滿是荊棘和雜草。
“那是什麼樣?”他睜開眼睛問。
“像牆一樣的樹籬,”她說,“修剪得方方正正,像一塊綠色的大理石,活的香氣撲鼻的綠色雕像。
水裡倒映着盡頭的宮門,周圍的拱門也倒映在裡面。
整個景色就像是被倒映在水色潋滟的鏡子裡,呈現在你腳下。
牆上有粉飾過的紗窗,空氣輕盈,像是白色刺繡上的暗紋。
還有鳥兒……”
“鳥?”他驚奇地問,她從沒提過這可愛的小東西。
卡塔琳娜頓了頓尋找合适的詞句,然後用拉丁語說:“Apodes?”
“Apodes?雨燕?”
她點點頭。
“它們在你頭頂像是洶湧的河水一樣飛翔,繞着狹小的庭院,它們尖叫着亂竄,就像騎兵沖鋒一樣,也像風,一圈一圈,從陽光照射到水面開始,整天都不停歇。
而晚上……”
“晚上?”
她的手擺出個女巫的姿勢。
“晚上它們就消失了。
你看不到它們栖息在哪裡,也找不到它們的鳥巢。
就這樣消失了——日落而息,但在清晨它們像潮汐一樣又會出現。
”
她停下。
“很難形容,”她小聲說,“但是我一直都看着的。
”
“你想念它們了,”他幹脆地說,“不管我讓你有多快樂,你總還是在想它。
”
她攤開手。
“當然了,它值得回味。
但是我不會忘記自己的身份,不會忘記我生來的責任。
”
他等候着她的下文。
她笑了,笑容溫暖,一雙藍眼睛熠熠生光。
“威爾士王妃。
”她說,“從孩提時我就知道。
他們總是稱呼我威爾士王妃。
還有天定的英格蘭王後。
卡塔琳娜,西班牙公主,威爾士王妃。
”
他笑着摟緊她躺回床上,頭抵在她的肩窩,任由她深紅的長發撒落在胸前。
“幾乎一生下來我就知道,有一天我會娶你。
”他鄭重其事地說,“不能想如果沒有和你訂婚會是怎麼樣,經常我都在給你寫信,寫完還會交給老師修改。
”
“遇上你是我的緣,相愛是我們的福分。
”
他用手指托起她的下巴,輕輕在她臉上印下一吻。
“能讓你快樂是我最大的幸福。
”
“無論如何,我都會是個稱職的妻子,”她承諾,“哪怕沒有這個……”
說着她的手伸到絲綢床單下面,他又硬了。
“你是說,沒有哪個?”他調笑說。
“沒有這……魚水之歡。
”她緩緩閉上眼睛,等着他的愛撫。
黎明時分,仆人侍候他們起身,亞瑟被從床上請了下來。
彌撒的時候他們又見面了,但是坐在圓頂教堂的兩頭,隔着各自的随從他們沒法交談。
彌撒時間是我一天裡最重要的時刻,它能讓我身心舒适,可是在這如此重要的時刻,我卻經常覺得形單影隻。
我向主禱告,感謝他的格外的恩寵,可是在這座像微型清真寺的禮拜堂我開始深深思念起母親。
這裡焚香的味道依稀就是她身上的香氣,我不能相信我居然不是像曾經生命裡的每一天那樣,一天四次跪在她身邊。
當我歌唱着“萬福瑪利亞,盡顯慈悲”,我看見的是她堅定微笑着的圓潤臉龐。
我祈求主賜予我勇氣,能夠面對這陌生土地上不苟言笑的陌生人,我需要母親那樣強大的力量。
我應該感謝亞瑟,但是跪在主面前,我甚至不敢想起他。
我無法背負面對情欲誘惑的負罪感。
腦海裡對他唯一的想象是應該深藏的秘密,是異教徒的享樂。
我敢肯定這不是聖潔的婚姻生活應該沉溺的享樂。
如此肆意的縱情是罪,如此黑暗深沉的情欲和餍足不能歸結為這場聯姻的全部目的——孕育出一個小王子——的需要。
我們被大主教趕上了床,但是我們卻像陽光下纏繞的一對蛇一樣縱情交歡。
我掩藏起對亞瑟的欲望,對每個人,也對主。
即使有心,我也不能信任任何人。
我們被明顯地限制随意接觸。
他的祖母,王太後陛下,像她安排每件事一樣統治着邊境上的威爾士,甚至包括我們的相處。
她認為除了月事那幾天,他應該每周一次與我同房,在十點之前到來,六點離開。
我們得服從,每個人都得服從,每個星期,按她要求,亞瑟不情不願地穿過大廳,清晨則完成任務般在沉默裡離去,完全不似那個整夜裡氣喘籲籲颠鸾倒鳳的愛人。
他從不顯露感情,仆人來接他時,他總是默然不語。
沒人知道我們在彼此身上享受到的無上歡樂。
沒人知道我們夜夜歡好。
我們在城堡最高處連着我倆房間的城垛上相會,灰藍色的蒼穹下,我們像見不得光的情人一樣秘密幽會。
夜色遮掩下,我們回到我房間,或者他的,我們沉迷于這私人的世界,為這偷情般的愉悅沉醉。
在這熙來攘往耳目衆多的城堡裡,甚至沒人發覺我們在一起。
沒人發覺我們已經深陷愛河。
彌撒之後,兩隊人馬分别到自己單獨的房間用早餐,雖然這對夫妻很想待在一起。
勒德洛堡是國王那個正式宮廷的一個小小縮影。
王太後規定早餐之後亞瑟必須和他的導師一起學習,天氣允許的話則适當運動;卡塔琳娜應該和她的嬷嬷一起,讀書,做女紅,或是在花園裡漫步。
“花園?”坐在城堡一角綠色小道邊被泡漲的木凳上,卡塔琳娜低聲細語,“她見過真正的花園?”
下午他們一起去城堡周圍的森林裡打獵。
這是個富饒的鄉村,河流從覆蓋着古老林地的寬闊山谷裡奔騰而下。
卡塔琳娜想自己就快愛上蒂姆河岸邊的牧草地了,毫無疑問,還有山地綿延到天邊的壯闊景色。
但是在嚴冬裡你隻能看到黑暗的森林被霜凍和積雪染上黑白灰的顔色。
天氣通常都惡劣得不宜王妃外出。
她恨這潮濕的濃霧和綿綿的雨雪,以緻亞瑟不得不經常獨自騎馬在山林裡馳騁。
“就算待在城堡裡,我也不能得到許可和你在一起,”他凄慘地說,“王祖母會找些别的事給我做。
”
“那去吧!”她笑着說,盡管在晚餐之前那段不算短的時間裡,她無事可做,都不得不守候他打獵歸來。
每個星期,他們都會去市鎮一次,到聖勞倫斯教堂做彌撒,參拜城堡邊的小禮拜堂,出席一些大行會舉辦的宴會,去看鬥雞,鬥牛,或是戲劇。
鎮上的整潔可愛給卡塔琳娜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在那場約克和蘭開斯特家族引起,最後由亨利·都铎結束的内戰裡,小鎮并未受戰亂之苦,還是一片繁華景象。
“和平是國家的基石。
”她對亞瑟評論說。
“現在能威脅到我們的隻有蘇格蘭人。
”他說,“約克派是我的祖先一脈,蘭開斯特也是,所以内戰在我這裡就結束了。
我們要做的隻是保證北境的安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