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德洛堡
“我想讓你見見一位女士,她是我的好友,也會成為你的好友。
”亞瑟謹慎地斟酌着用詞。
在這寒冷的下午,卡塔琳娜的侍女無事可做悶得發慌,假裝專注地做着針線活,紛紛伸長了耳朵想要探聽到點什麼。
她的臉立刻變得和手中刺繡的亞麻布一樣慘白。
“殿下?”她憂心地問。
早上早些時候他們醒來交歡的時候,他什麼都沒有透露。
她沒想過在晚餐之前還能見到他。
這個時候他的駕臨意味着有事發生。
她小心翼翼地等着,不知道事态會如何發展。
“一位女士?誰?”
“你應該從其他人那裡聽過她的名字,但是我希望你能夠知道她渴望成為你的朋友,而她已經是我的朋友。
”
她擡起頭,深吸了一口氣。
有一瞬間,在那可怕的一瞬,她想他是要介紹一個以前的情婦進入她的宮廷,為他曾經的情人們在侍女中求得一席之地,這樣他們就能繼續交往下去。
如果這是他想要的,我知道我該怎麼辦。
我曾見過母親被那些父親——主啊,寬恕他吧——無法拒絕的漂亮姑娘們折磨。
一次又一次,我們看着他追逐着宮廷裡的新鮮面孔。
每一次母親都表現得若無其事,選個合适的侍臣,體面地把那姑娘嫁出去,然後遠遠地打發他們離開。
這種事幾乎成了慣例,以至于最後成了一個笑話:如果哪個姑娘想要被女王賜予個良緣,到某些偏僻的省份旅行,她隻需要引起國王的注意,馬上她就能穿着新衣騎着駿馬離開阿爾罕布拉了。
我明白一個明智的女人對自己的丈夫有了新歡應該視而不見,默默忍受傷害和恥辱。
她絕不能做的就是像我的姐姐胡安娜一樣,時不時爆發尖叫,歇斯底裡地掉眼淚,嚷着要報仇,羞辱了她自己,也羞辱了我們這些家人。
“這于事無補。
”母親曾告訴我。
那時大使剛剛轉述了荷蘭菲利普的宮廷裡一些讓人膽戰心驚的場景:胡安娜抓住了那個女人的頭發,用剪刀刺她,剪掉她的頭發,并嚷着要自殘。
“抱怨隻會讓事情更糟。
如果丈夫出軌了,不管他做過什麼,你要做的是把他籠絡回你的生活,迎上你的床榻;婚姻裡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如果你是女王,而他是國王,你們就得同心協力。
即使他忘了對你應守的本分,你也不能忘了對他應盡的義務。
不管有多痛苦,你都是他的王後,而他也是你的丈夫。
”
“不管他做了什麼?”我問她,“不管他如何對你?你都放任他自由?”
她聳聳肩。
“不管他做了什麼都不能中止婚姻關系。
你們是在主面前結為夫妻的:他是你丈夫,你是他王後。
主讓你們結為一體,沒人能分開。
不管你丈夫給你帶來什麼樣的傷害,他終歸是你丈夫。
他也許不稱職,但仍然是。
”
“如果他想要其他女人怎麼辦?”年輕姑娘的好奇心讓我尖刻地問。
“也許會得手,也許她會拒絕,那是他們之間的事。
這全憑他和她的良心。
”她平靜地說,“可你不能因此改變自我。
不管他怎麼說,不管他想要得到什麼:你始終是他的妻子,他的王後。
”
面對自己年輕的丈夫,卡塔琳娜接受了這凄涼的忠告。
“我也很想見見你的朋友,殿下,”她不動聲色,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至于顫抖,“但是你也知道,我隻有一個小小的宮廷。
你父親清楚地表示目前我隻能有這麼多仆從。
你也知道到現在為止他也沒給過我什麼津貼。
我沒錢再請一位侍候的女士了。
總之,就算她是你再特别的朋友,我也沒法再增加侍女的數量了。
”
他有些畏縮關于父親對她随行人員的指示。
“噢不,你誤會了。
不是個謀求職位的朋友。
她不可能會是你的侍女。
”他倉促地說,“是瑪格麗特·波爾夫人在等候你的召見。
她終于回家了。
”
聖母瑪利亞保佑。
這比面對他的情婦還糟糕,雖然遲早有一天我得面對她。
這是她的家,可是在我們抵達時她卻躲了出去,我還以為是她故意離開不回來,故意怠慢我呢。
我想她是出于仇恨才避開我的。
瑪格麗特·波爾夫人是沃裡克伯爵的姐妹,為了确保我和家族的利益,那個不幸的男孩被砍頭了。
我害怕見她。
我曾向聖徒祈禱她遠遠地離開,恨我也好,怪我也好,都在很遠的地方。
他看見她拒絕的姿勢,知道這件事對她來說很難。
“親愛的,”他有些局促,“她去照顧她的孩子了,不然我們一到這裡她就該和她丈夫一起迎接我們的。
我告訴過你她會回來的。
現在她想問候你。
我們得在這裡一起生活。
理查德爵士是我父親值得信賴的朋友,是我的總督,也是城堡的總管。
我們将在這裡一起生活。
”
她對他搖搖手,他立馬不顧侍女們探究的目光湊到她面前。
“我不會見她,”她低聲說,“事實上,我不能。
她的兄弟因為我而死。
我知道這是我父母堅持的,不然他們不會送我來英格蘭。
我知道他是無辜的,無辜純潔得跟花兒一樣,你父親把他監禁在倫敦塔,讓人們沒法擁戴他登上王位,他本應安然度過餘生,但是我父母的條件把他逼上了絕路。
她應該很恨我。
”
“她不恨你,”他言之鑿鑿,“卡塔琳娜,相信我。
我不會讓任何人對你不客氣。
她不恨你,也不恨我,甚至不恨宣判沃裡克死刑的父親。
她明白這些事情隻是權謀的一部分。
她是一位公主,和你一樣明白在政治面前我們别無選擇。
你我都是如此。
她明白你的父母得保證沒有哪個王子能夠和我競争王位,我父親也是,不管這會付出什麼代價。
她早就認命了。
”
“認命?”她可不相信,“家族的繼承人,自己的兄弟被謀殺了,她,一個女人怎麼能認命?他因我而死,她又怎會對我心無芥蒂?當我的兄長逝去,我們的世界都坍塌了,再無希望。
我們的未來也和他一起被埋葬。
我的母親,一個活着的聖徒,對此尚不能承受,從此郁郁寡歡。
如果他是因為他人的詛咒而死,她必要血債血償。
瑪格麗特夫人怎能承受這喪弟之痛?又怎能接受我?”
“她認命了。
”他簡潔地說,“她是最虔誠的女人,想要報答能嫁給理查德·波爾爵士的恩情。
爵士深受我父親的信賴,她也能以最尊貴的身份在這裡生活,她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也能是你的。
”
他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的顫抖。
“來吧,卡塔琳娜,”他說,“這不像你。
勇敢點,親愛的。
她不會責怪你的。
”
“會,”她痛苦地低語,“我父母要求你的繼承權萬無一失,我知道的。
你父親也保證不會有能和你競争的王子。
他們知道你父親會怎樣處理,但他們并沒有阻止,沒有放那個無辜的男人一條生路。
我父母眼睜睜看着一切發生,他們甚至希望他能如此。
我肩負着金雀花王朝的愛德華的血債,我們的婚姻也被他的冤死詛咒。
”
他從沒見過她如此哀傷,不由得退縮了。
“天啊,卡塔琳娜,你不該認為我們是被憎恨的。
”
愁雲籠罩下,她點點頭。
“你不該說這些的。
”
“我也不能忍受說這些。
”
“但是你内心是這麼想的吧?”
“從他們告訴我他因我而死那刻起。
”
“親愛的,你不會真的認為我們被詛咒了吧?”
“在這事上是的。
”
他想對她的反應過度一笑置之。
“不,你得明白我們是被祝福的。
”他靠近些,非常小聲地說,以緻其他人根本聽不清,“每天早上,你在我懷裡醒來時,你覺得我們是被詛咒的嗎?”
“不,”她勉強回答,“不是那樣。
”
“每晚我去你那裡時,你感受到你被罪惡的陰影籠罩嗎?”
“沒有。
”她承認。
“你沒有被詛咒,”他堅決地說,“我們被上帝的榮光保佑。
親愛的卡塔琳娜,相信我。
她寬恕了我的父親,也不會責怪你。
我發誓,她是一個胸懷寬廣的女人。
她想見你,跟我來,讓我引見她給你認識。
”
“然後我們得獨處。
”她仿佛預見了什麼可怖的場景。
“是的。
她現在在管家的房間。
現在過去的話,我們可以讓她們都在這裡候着,悄悄去見她。
”
她站起來挽住他胳膊。
“我和王妃要單獨散會兒步,”亞瑟對侍女們說,“你們不用侍候了。
”
侍女們對不用侍候大感訝異,有些直接表示反對。
卡塔琳娜毫不理會,徑直穿過她們走了出去。
一出房門,亞瑟就率先走下陡峭的螺旋樓梯,一手撐着中心的立柱,一手撐着牆壁。
卡塔琳娜跟着他,在每個深陷于牆裡的箭垛窗前流連不去,俯瞰腳下的河谷,河岸的積雪像銀色的湖泊。
威爾士的三月裡天氣依然很冷,卡塔琳娜顫抖着,仿佛有陌生人在她的墳墓上行走。
“親愛的,”他回頭幫她看着腳下狹窄的樓梯,“鼓起勇氣來,想想你勇敢的母親。
”
“她參與策劃這件事。
”她頗為不悅,“她覺得這是為了我的利益。
但是有人為了她的雄心而死,而現在我不得不面對他的姐妹。
”
“她是為了你。
”他語氣平和,“沒人會怪罪你。
”他們到了王妃寝宮樓下,亞瑟毫不猶豫地推開總管房間厚重的木門,走了進去。
這間能俯瞰河谷的方形房間和樓上卡塔琳娜的會客廳很相似,木質結構,挂着鮮豔的挂毯。
一位女士坐在壁爐前等着他們,門一開就站了起來。
她穿着淺灰色的外袍。
頭上是同色的發帶,三十左右年紀,笑容得體。
她友善地打量着卡塔琳娜,行了一個深屈膝禮。
不顧新娘掐他的手指,亞瑟松開她的胳膊,退回門道上。
卡塔琳娜回頭責備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微微屈膝向年長的女士回禮,再一起起身。
“很榮幸能見到您。
”瑪格麗特·波爾親切地說,“很抱歉沒能親自迎接。
但是我的孩子生病了,我得去親自護理。
”
“你丈夫很和氣。
”卡塔琳娜幾乎說不出話來。
“但願如此,我留了一長串清單給他,希望能讓你的房間溫暖舒适。
如果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您可以告訴我。
我并不了解西班牙,不知道您平素喜愛些什麼。
”
“不!實在是都……太合心意了。
”
年長的女士看着王妃:“希望我們相處愉快。
”
“希望……”卡塔琳娜深吸一口氣,“但是我……”
“嗯?”
“很抱歉聽到你兄弟的死訊。
”卡塔琳娜豁出去了。
因為苦惱而慘白的臉現在漲得通紅。
她覺得自己的耳朵發燙,呻吟因為恐懼而顫抖:“真的,我很抱歉。
非常……”
“這對我而言,對我的家族而言都是巨大的損失。
”女人異常平靜,“但這就是這世間的法則。
”
“我怕我的到來……”
“王妃殿下,我從沒認為這是您的抉擇或是責任。
我們親愛的亞瑟王子要成婚了,他父親一定會确保他的繼承權無虞。
我清楚我弟弟其實不會威脅到都铎王朝的安定,但是他們不明白。
他被惡劣的壞人誤導了,進行了一些愚蠢的謀劃……”她的音調不穩,但很快控制了自己,“請原諒。
這還在讓我傷心。
我弟弟他是清白的。
他可笑的密謀恰恰證明了他的無辜。
在我看來,毫無疑問,他清清白白地回到了上帝身邊。
”
她對王妃微笑。
“在這個世上,我們女人對男人們的所作所為往往無能為力。
相信您曾祈禱過我弟弟不受傷害,事實上我也堅信他絕不會站出來反對您或是親愛的王子殿下——但這就是世間的殘忍之處。
我父親的一生做出了一些愚蠢的抉擇,而上帝可鑒,他已經全部償還了這些過錯。
他的兒子,盡管無辜,還是走上了他的老路。
上位者的一個念頭就能改變一切。
我想一個女人,即使是在這樣的逆境裡也要學會如何生存。
”
卡塔琳娜仔細聽着。
“我的父母隻是想讓都铎一脈大權穩固,”她喘了口氣,“我知道他們曾這樣知會國王。
”她覺得這女人能理解她有多内疚。
“如果我是他們我也會如此,”瑪格麗特夫人簡單回答,“王妃殿下,我不會責怪您、您的母親或是父親。
我也不會怪罪我們偉大的國王。
換做是我,我也會做出一樣的事情,然後隻在上帝面前忏悔。
既然我不是他們,而隻是一位傑出人物平凡的妻子,我能做的隻是謹慎行事,和向上帝告解。
”
“我隻是遺憾他因我而死。
”卡塔琳娜急忙說。
年長的女士搖搖頭。
“他并非因您而死,”她堅定指出,“沒必要為他人的行為苛責您自己。
事實上,我認為您的自責是出于您自己的驕傲。
除此之外,您無需承擔他人的罪孽。
”
卡塔琳娜第一次擡頭,看見瑪格麗特·波爾平靜的雙眼和她的笑容。
她小心地回以一笑,年長的女士像男人擊掌為盟那樣伸出一隻手。
“我自己也曾經是王室的公主,金雀花王朝最後的公主,和理查德國王的兒子一起被他撫育成人。
比世上所有的女人都更明白一個女人對世事變化有多無能為力。
這是你丈夫,你父母,國王,和上帝的願望。
沒人會把一個國王的行為歸罪于王妃。
為什麼要去質問這些呢?這會讓事情有什麼不同?我們隻能屈服于命運的選擇。
”
和卡塔琳娜握在一起的手溫暖堅定,她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如釋重負,恢複了信心。
“可是我總是害怕自己不是那麼順從。
”她承認。
年長的女士笑了。
“噢,是的,人都是有思想的。
”她承認,“隻有在暗自明白自己更正确的時候仍選擇低頭,才能叫做服從啊,否則就隻能稱得上‘贊同’,這傻子都會做。
您認為呢?”
卡塔琳娜第一次和一個英格蘭女人一起咯咯笑了,她大聲笑着說:“我可不想做傻子。
”
“我也不想。
”瑪格麗特·波爾的臉閃閃發亮,她曾是金雀花王朝的後裔,一位王室公主,而現在不過是湮滅在都铎王朝威爾士堡壘裡的一個普通主婦。
“我一直都很清楚,不論被冠上什麼頭銜封号,在内心深處,我隻是我自己。
”
不可思議,我曾懼怕見到的那個女人居然讓我第一次在勒德洛的城堡找到了家的感覺。
瑪格麗特·波爾成了我的夥伴和朋友,安慰了我無法見到母親和姐妹的傷痛。
我認識到我曾生活的那個世界是被女人掌控的:女王,我的母親,我的姐姐們,我的侍女們,女仆們,還有後宮裡所有的女傭。
在阿爾罕布拉宮,我們遠離男人,所有的房間都是為了讓女人們舒适愉快建造的。
我們幾乎算是與世隔絕,我們奔跑過庭院,倚靠在陽台上。
心裡知道半數以上的宮殿都為我們女人所有。
我們在父親的宮廷上露面,并不吝于展現自己;但是阿爾罕布拉宮别出心裁的設計,為我們而建的美麗宮舍和壯麗花園也讓女人愛獨處的天性同樣被滿足,被重視。
英格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在這裡男人掌控一切。
當然我有自己的房間和侍女,但是任何男人都可以請求進入。
理查德·波爾爵士和亞瑟的其他屬下都可以不預先通知就進入我的房間,還認為他們給予了我贊美。
英格蘭人認為男女混雜稀松平常。
我沒見過任何一座房子有專門為女士準備的房間,也沒有女人會像我們在西班牙那樣戴着面紗,甚至在旅途裡,和陌生人在一起也不戴。
連王室也對公衆開放。
男子,甚至是陌生男子,隻要足夠機靈到瞞過守衛,就能暢行宮中。
他們可以守候在王後的會客廳外面,隻要她通過就能看見,肆無忌憚地像家人一樣打量着她。
隻要能穿着得體,就能像紳士一樣穿過大廳,禮拜堂,王後的公共房間。
英格蘭人像對待男孩和女仆那樣對待婦女,她們可以随意走動,也不怕被人看見。
有時候我認為這是莫大的自由,也沉迷于這種自由;但是後來我認識到,英格蘭婦女可以露出她們的臉,但是她們并不像男人那樣勇敢,像男孩那樣無拘無束:她們也必須保持沉默,任由支配。
和瑪格麗特·波爾夫人離開總管的房間時,感覺就好像這城堡現在由女人做主了。
大廳的晚間不再那麼喧嚣,甚至晚餐的菜譜也做了調整。
遊吟詩人更多地開始歌唱愛情而不是戰争,法語說得多了,威爾士語少了。
我的房間在上層,而她的在樓下,我們每天都在樓梯上上上下下互相拜訪。
亞瑟和理查德爵士出去打獵時,城堡的女主人還留在家裡,讓這裡顯得不那麼冷清。
某種意義上,隻是她在這裡,就讓這裡變成了一座女人的城堡。
亞瑟出門時,城堡不再那麼沉靜着等着他歸來。
它變成了一個溫暖快樂的所在,自得其樂。
我想要一個年長的女士和我成為朋友。
瑪利亞·德·薩利納斯和我一樣少不更事,能和我做伴,但不是個可靠的顧問。
埃爾維拉夫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