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
“我一定知無不言。
”她聽出他聲音裡的笑意。
“今天我格外睿智博學。
你應該聽見晚餐後我公正合理的決斷了。
”
“你很公正,”她承認,“愛死你作出判決的樣子了。
”
“我是所羅門。
”他笑着說,“他們會稱我為好樣的亞瑟。
”
“睿智的亞瑟。
”她提議。
“偉大的亞瑟。
”
她咯咯笑個不停。
“不過我想聽你說說我剛聽到的關于你母親的流言。
”
“哦?”
“一個英格蘭侍女告訴我她和暴君理查德訂過婚?我想是不是我聽錯了,我們用法語說的,怕是搞錯了。
”
“噢,那件事呀。
”他垂下頭。
“不是真的吧?希望沒冒犯你。
”
“不,沒事。
這件事經常被人談及。
”
“不會是真的吧?”
“誰知道呢?隻有母親自己和暴君理查德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而現在一個死了,一個心如死灰。
”
“跟我說說?”她試探地說,“或者,其實我們不該說這個的?”
他聳聳肩。
“有兩個版本的說法。
一個廣為人知,一個則相反。
大家都知道的是母親和她的母親以及姐妹逃進了修道院,她們一起躲在教堂裡。
大家都清楚隻要離開就會被篡位者理查德抓起來,和她們年輕的兄弟一樣消失在倫敦塔。
沒人清楚公主們的死活,但是也沒人見過她們,人人都以為她們已經死了。
母親寫信給我父親——當然是奉她母親之命,她說隻要他,蘭開斯特家族的分支都铎家族的一員,回來英格蘭,她就會嫁給他,兩個家族的世仇就會一筆勾銷。
她求他去救她,接受她的愛。
而父親收到信以後就組建了一支軍隊,找到了公主殿下,兩人成婚,最終給英格蘭帶來了和平。
”
“這你之前告訴過我了,很感人的故事。
”
他點點頭。
“你沒說過的呢?”
盡管關乎他本人,他還是笑了。
“那太讓人憤慨了。
他們說她根本沒待在修道院,而是抛下母親姐妹獨自離開,回到了宮廷。
理查德國王的妻子死了,他在物色新妻。
而她接受了理查德國王的求婚,她差點嫁給了自己的叔叔——謀殺了她兄弟們的暴君。
”
她瞪大眼睛,用手捂住嘴,才不至于驚叫起來。
“不可能!”
“他們隻是說說。
”
“你的母後?不可能。
”
“就是她,”他說,“當然,他們說得更不堪。
說她和理查德在他妻子彌留之際就訂了婚。
這也是為什麼她和祖母總是不和。
祖母根本不相信她,但從來不說明緣由。
”
“她怎麼能這樣?”她問。
“為什麼不能?”他回答,“如果你能站在她的角度,她是約克公主,父親死了,母親因為和國王敵對而困在修道院,如果被抓進倫敦塔和坐牢又有什麼區别?想要活下去,她就得想盡辦法獲取國王的歡心。
如果想成為被承認的公主,她需要他的認同。
而如果她想要成為英格蘭王後,更加不得不嫁給他。
”
“但是想必她應該……”她沉默了下去。
“不,”他搖晃着腦袋,“你懂嗎?她是個公主,幾乎别無選擇。
取悅國王才是生存之道。
而且嫁給他,才能成為英格蘭王後。
”
“她應該組建一支自己的軍隊。
”
“在英格蘭,這行不通。
”他提醒她,“嫁給國王,成為王後,才是萬全之策。
”
她沉默了一會兒。
“感謝主,讓我嫁給你就能成為王後,命運是如此眷顧我。
”
他也笑了。
“感謝上帝,命中注定我們會幸福。
但是無論你是否愛我,我們都會結婚,你都要成為英格蘭的王後,不是嗎?”
“是啊,”她說,“身為公主,有太多身不由己。
”
他點點頭。
“但是你的祖母,王太後殿下,一手策劃了你父母的結合。
那她為什麼不能體諒她?她也隻是計劃的一部分。
”
他笑了。
“父王和母後各自的母親是兩個強大的女人,她們私下像洗衣婦賣偷來的亞麻布一樣達成了這協議。
”
她驚呼一聲。
他微微笑了,發覺自己真愛看她驚訝的樣子。
“真可怕,不是嗎?”他平靜地說,“我母親的母親也許曾是英格蘭最讓人厭惡的女人。
”
“她現在怎樣了?”
他漫不經心地聳聳肩。
“她曾在宮廷裡待過一段時間,但是王太後殿下對她深惡痛絕,還是下手除掉了。
她豔名遠播,而且是個陰謀家。
祖母控告她密謀推翻我父親,然後他相信了。
”
“她沒死吧?應該不會處死她的。
”
“沒有。
她被關進了修道院,再也沒出來過。
”
卡塔琳娜吓得目瞪口呆。
“你祖母把你母親的母親幽禁在修道院?”
他點點頭,神色莊重。
“是的。
親愛的,你該得到警醒。
我的祖母不會讓任何人進入宮廷分散她的權力。
記得千萬不要開罪她。
”
“你也不行?”
他搖搖頭。
“你也知道的,她甚至都不愛父王。
他隻是她生下來競争王位的工具,為了安全起見,出生沒多久就被送走了。
她眼睜睜看着他掙紮存活到少年,然後是青年,最後開始角逐王位。
她隻會愛國王陛下。
”
她點點頭。
“他不過是她觊觎高位的工具。
”
“沒錯。
她讓他登上王位,他就是國王。
”
看着她肅穆的神情,他說:“好了,現在不說這個。
唱首你們的歌給我聽吧。
”
“哪首?”
“還有另外一首關于格拉納達的陷落的?”
“太多啦,讓我想想。
”
“随便唱首。
”他又多枕了兩個靠墊,而卡塔琳娜跪在他面前,搖晃着自己紅棕色的秀發,那低沉缱绻的歌聲開始在房間裡回蕩:
“夕陽西下,格拉納達裡哭喊震天。
真主啊,你在哪裡?穆罕默德啊,你在哪裡?這裡《古蘭經》在被焚燒,那裡十字架在被豎起;這裡基督徒的鈴聲在飄蕩,那裡摩爾人的号角被吹響。
唱起贊美詩吧!亞卡拉的歌聲已經響起。
阿爾罕布拉的光塔下新月旗處處飄揚,阿拉貢的軍隊,卡斯蒂利亞的軍隊,耀武揚威地四處巡查——一個國王勝利進駐,而另一個悲傷哭泣,遠走他鄉。
”
他沉默了一陣子。
她又躺回他身邊,目光穿過床帳上的繡花飄忽不定。
“這是常事,不是嗎?”他評論說,“成王敗寇,王位交替。
隻有父親薨逝我才能登上王位。
當我西去,我的兒子也會繼位。
”
“我們叫他亞瑟好嗎?”她說,“或者向你父親緻敬叫亨利?”
“亞瑟這名字很好,”他說,“作為不列颠新的王室用名很不錯。
古有卡米洛特的亞瑟,現在有我的亞瑟。
不用再有另外一個亨利:有我弟弟已經夠了。
就叫他亞瑟,他的第一個姐妹要叫瑪麗。
”
“瑪麗?我想用我母親的名字給她命名,叫伊莎貝拉。
”
“你可以叫次女伊莎貝拉。
但是我想叫我們的頭生子瑪麗。
”
“亞瑟才是第一個。
”
他搖搖頭。
“第一個該是瑪麗,這樣我們才能學着怎樣為人父母。
”
“為人父母?”
他攤開手。
“洗禮,分娩,出生,焦急忙亂,乳母,搖籃,嬷嬷,我祖母寫了一本偉大的書規定這些該怎麼做,非常複雜。
如果我們能先生下瑪麗,一切齊備,下一胎的時候,我們就能讓我們的兒子繼承人事事妥當了。
”
她起身假裝對他生氣。
“你要用我的女兒來練習做父親!”她大聲呼喊。
“你不會想先撫育兒子的。
”他抗議,“這将是英格蘭玫瑰的玫瑰。
記着,這就是他們對我的昵稱:‘英格蘭玫瑰。
’你得好好對待我的玫瑰花蕾,我的花骨朵,馬虎不得。
”
“那她得叫伊莎貝拉。
”卡塔琳娜妥協了,“如果她是第一個,她就叫伊莎貝拉。
”
“瑪麗,天後的名字。
”
“伊莎貝拉,西班牙女王。
”
“瑪麗,為了感謝她将你賜予了我,這是天國賜予我最甜蜜的禮物。
”
卡塔琳娜融化在他的懷抱。
“伊莎貝拉。
”當他吻上她嘴唇,她仍然堅持。
“瑪麗。
”他在她耳邊低語,“現在,我們開始為她努力吧。
”
清晨我從睡夢中醒來。
天剛蒙蒙亮,能聽見早起的鳥兒開始在林間歌唱。
旭日東升,透過花格窗,我瞥見了一片蔚藍的天空。
今天将會是暖和的一天,也許夏天終于來了。
亞瑟還在身邊熟睡,呼吸綿長。
我能感受到心裡澎湃着對他的愛意。
我伸手撩起他的一绺鬈發,在這世上還有哪個女人能像我一樣如此愛一個男人?
攪着他的頭發,我的另一隻手放在溫暖平坦的腹部。
昨晚我們會不會已經有孩子了?那個安然待在我肚子裡的寶貝兒會不會是瑪麗,瑪麗公主,英格蘭玫瑰的玫瑰?
會客廳裡響起了女仆走動的腳步聲,她們在扒拉着壁爐裡的灰燼,添上柴火。
亞瑟還是沒有醒來。
我伸手溫柔地推着他的肩膀。
“該醒了,懶鬼。
”我的聲音裡滿滿都是情意,“仆人們都在外面忙活了,你該走了。
”
他大汗淋漓,肩上的皮膚冰冷黏濕。
“親愛的?”我有些擔心,“你還好吧?”
他睜開眼對我笑了。
“不要告訴我已經是早上了。
我倦得很,再睡一整天都沒問題。
”
“早上了,天都亮了。
”
“噢,怎麼不早點叫我?我是如此愛慕早上的你,現在直到晚上我們才能在一起了。
”
我偎上他的胸膛。
“沒辦法,我也起晚了。
我們晚睡晚起,現在你該走了。
”
他緊緊抱住我,仿佛不忍心離我而去;但是我聽見侍從打開了外間的門送熱水進來。
我掙紮着推開他,好像剝皮一樣痛徹心扉,我怎能忍受沒有他的痛苦?
突然我被他身體的熱量吓了一跳,淩亂的床單有着不同尋常的溫度。
“你太燙了!”
“那是因為我想要你,”他笑着說,“我需要做個彌撒冷靜一下。
”
他下床披上外衣,蹒跚了一下。
“親愛的,你還好吧?”
“有點頭暈,沒什麼。
”他說,“縱情傷身,都是你的錯。
禮拜堂見,為我祈禱吧,甜心。
”
我起床打開城垛上的門讓他離開。
他搖晃着爬上石梯,然後我看見他挺直脊背呼吸着新鮮的空氣。
關上房門,我又回到了床上,四處打量了一番,沒人會知道他來過。
不一會兒,埃爾維拉夫人帶着侍女敲門進來,後面跟着手捧熱水罐和常服的一對仆人。
“你起晚了,應該是累壞了。
”她責難地說;但我是如此安詳快樂,才懶得搭理她。
在禮拜堂,他們止不住眉來眼去。
做完彌撒,亞瑟騎馬去了,卡塔琳娜則開始吃早餐。
早餐過後是她和牧師學習的時間,他們坐在窗口的桌前,攤開書,開始研究聖保羅的信件。
瑪格麗特·波爾進來的時候,卡塔琳娜剛剛合上書本。
“親王殿下請你去他的房間。
”
卡塔琳娜站起來。
“出了什麼事?”
“我想他不太好。
他打發走了所有人,隻留下侍衛和仆人。
”
卡塔琳娜離開了房間,後面跟着埃爾維拉夫人和瑪格麗特夫人。
親王的房間裡堆滿了這小小宮廷裡的各式人等。
尋求寵信關注的,要求伸張正義的,無關緊要四處打探的,一大群侍者和官員。
卡塔琳娜穿過人群來到他私人房間的門前,走了進去。
他坐在爐火前的椅子上,臉色蒼白。
埃爾維拉夫人和瑪格麗特夫人守在門前,而她不禁快步向他奔去。
“親愛的,你生病了?”她着急地問。
他徒勞着想擠出一個笑容。
“我想,我是受了些風寒。
”他說,“别走太近,我可不想傳染給你。
”
“發燒沒?”她擔心地問,想起了伴随着高熱而來,最終取人性命的熱病。
“不,我很冷。
”
“這裡不是下雨就是下雪,冷沒什麼稀奇的。
”
他又努力地想笑。
卡塔琳娜四處看看,看見了瑪格麗特夫人。
“瑪格麗特夫人,我們應該傳召親王的醫生。
”
“已經派人去找了。
”她上前回答。
“我可不想興師動衆。
”亞瑟有些暴躁,“我隻是想告訴你,王妃,我不能出席晚宴了。
”
她看進他的眼睛,無聲地問:“我們不能獨處了嗎?”
“可以在你房間用餐嗎?”她問,“既然你病了,我們能私下單獨用餐嗎?”
“可以。
”他回答。
“如果殿下批準的話,還是先讓醫生看看吧。
”瑪格麗特夫人提議,“他可以建議吃點什麼比較好,也能判斷王妃和您在一起是否安全。
”
“他沒病。
”卡塔琳娜堅持,“他隻是覺得有些累了。
這裡太冷,濕氣太重。
昨天那麼冷,我們還騎了半天馬。
”
門上輕敲了兩下,有人禀報:“比爾沃斯醫生到了,殿下。
”
亞瑟擡起手示意允許,埃爾維拉夫人打開門,醫生走了進來。
“親王覺得又冷又累,”卡塔琳娜馬上上前用法語飛快地說,“他生病了?我覺得他沒病,你看呢?”
他對她和親王深深鞠了一躬,對瑪格麗特夫人和埃爾維拉夫人也行了個禮。
“很抱歉。
我沒明白。
”他局促地用英語問瑪格麗特夫人,“王妃說什麼?”
卡塔琳娜沮喪地握着手,試着用英語說:“親王……”
瑪格麗特·波爾走到她旁邊:“殿下他不舒服。
”
“我能單獨和他聊聊嗎?”他問。
亞瑟點點頭,想從椅子裡站起來,但他幾乎不能動彈。
醫生馬上走到他身邊,扶着他進了卧室。
“他不可能病了。
”卡塔琳娜轉向埃爾維拉夫人,用西班牙語說。
“昨晚他還好好的,隻是早上覺得有些發熱。
他說他隻是有些累,現在他有些站不住了,但他不可能病了。
”
“這樣雨雪交加的,誰知道會得什麼病?”嬷嬷面無表情,“希望你沒被傳染,我們都沒有。
”
“他沒病。
”卡塔琳娜重申,“他隻是疲勞過度。
昨天騎了太久的馬,天那麼冷,還吹着冷風,我都注意到了的。
”
“那風都能把人吹死。
”埃爾維拉夫人語氣陰沉,“太陰冷潮濕了。
”
“夠了!”卡塔琳娜捂住耳朵,“我不想再聽到一個字。
他隻是累了,勞累過度。
也許是在打冷戰,沒必要說什麼吹死人的風和寒氣。
”
瑪格麗特夫人過去溫柔地握住她的雙手。
“沒事的,王妃。
”她勸慰說,“比爾沃斯醫生醫術高超,從親王還是個孩子時就一直照看他。
親王本人也是個健康強壯的年輕人。
應該沒啥可擔心的。
如果比爾沃斯醫生覺得有必要,我們會從倫敦請禦醫來,我們很快就能看到他康複了。
”
卡塔琳娜點點頭,轉身走到窗前坐下,呆呆望着窗外出神。
烏雲密布,紅日早已不知所蹤,又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窗上。
卡塔琳娜就這樣望着。
她盡量不去想起自己死去的兄弟,他是如此深愛着自己的妻子,盼望能夠看到自己兒子的出生。
胡安生病不久就撒手人寰,至今死因不明。
“我不該想起他的,可憐的胡安。
”卡塔琳娜喃喃自語。
“他們完全不同,胡安一直纖弱,但是亞瑟很強壯。
”
過了很久,内科醫生才從卧室裡出來,亞瑟并沒有跟着出來。
門一開,卡塔琳娜就站了起來,透過醫生看見半夢半醒的亞瑟穿着袍子躺在床上。
“我想該給他換上準備好的睡衣,”醫生說,“他很疲倦,需要休息。
小心一點,不要把他吵醒了。
”
“他生病了?”卡塔琳娜慢慢說着拉丁語,“病因呢?嚴重嗎?”
醫生攤開雙手。
“發燒了。
”他謹慎地用法語回答,“我會開個單子讓他降溫。
”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瑪格麗特夫人聲音低沉,“不是熱病,對嗎?”
“上帝保佑不是。
據我所知,鎮上也沒有其他病例。
但是他需要靜養,好好休息。
我去開藥,一會兒就回來。
”
低沉的英語讓卡塔琳娜無所适從。
“他說什麼了?說什麼了?”她問瑪格麗特夫人。
“就是你聽到的那樣。
”年長的女士安慰她,“他發燒了,需要休息。
讓仆人來給他更衣,侍候他睡覺吧。
如果今晚他能好起來,你就可以和他一起用餐了。
我知道他會好起來的。
”
“他去哪兒?”卡塔琳娜哭喊着,看着醫生告退,“他應該留在這裡照看王子!”
“他要去配點藥劑給殿下退燒,馬上就回來。
殿下他會被精心照料的。
王妃殿下,我們和你一樣愛他,決不會忽視他的。
”
“我知道你不會……隻是……醫生要多久?”
“盡快吧。
想想,殿下已經睡着了,現在睡眠對他來說才是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