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着磨損撕裂了的窗簾,地毯和帷幔上使用了一年半的痕迹,他心中暗笑。
如果她有他想象中那麼機敏,她會樂于接受解決這尴尬處境的方法。
他慶幸在過去的一年裡并沒有讓她過得太舒心。
現在她該清醒地明白自己在他的掌控裡,而她的父母對此無能為力。
他的騎士推開了會客廳的大門,高喊着:“英格蘭亨利國王陛下……”
亨利沒有理會他的通報,徑直走進了自己兒媳的房間。
她穿着袖子上綴着藍色亮片的深色禮服,腰腹上有着精美的刺繡,披着深藍色的兜帽,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發間點綴的琥珀和眼底一片波光潋滟的蔚藍。
眼前的秀色可餐讓他深感愉悅。
卡塔琳娜行了一個正式的深屈膝禮,站了起來。
“陛下。
”她語調輕快,“萬分榮幸。
”
他強迫自己不去盯着她脖子那優美的曲線,還有望着她的那豐潤的面龐。
這輩子他一直和一個與自己年齡相當的美人生活在一起,眼前的女孩卻年輕得足可以做他的女兒,還帶着少女特有的濃郁體香,胸部豐滿堅挺,正是适婚的年紀。
實際上,她太适合結婚了,真是個值得擁有的尤物。
他立刻警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對這個死去的兒子的童養媳有着半是色欲半是喜愛的欲望。
“您需要點什麼提神嗎?”她的眼底含着笑意。
他想如果她是一個成熟世故的婦人,他會以為這是在和他調情,玩弄手段故作風情地等他上鈎。
“謝謝,來杯葡萄酒吧。
”
這下她找到機會了。
“恐怕我沒有合适的東西招待您。
”她不動聲色,“酒窖裡什麼都沒剩下,也買不起好酒。
”
他并未因這公然的冒犯怒形于色,清楚她不過是借機表明她生活的窘迫。
“很抱歉,我會讓人送幾桶過來。
”他說,“你的管家太不盡責了。
”
“雖然有些淡,”她輕描淡寫地帶過,“但是您想來杯麥芽酒嗎?我們自釀的劣酒。
”
“謝謝。
”他咬住嘴唇,忍住笑意,沒想到她還是如此自信。
一年的寡居生活磨砺出了她的勇氣,他想,獨在異國,她沒有像其他女孩那樣崩潰,反而積聚起了力量,變得更加強大。
“王太後和瑪麗公主還好嗎?”她輕松惬意得好像是在阿爾罕布拉宮最豪華的房間裡款待客人。
“很好,上帝保佑。
”他說,“你呢?”
她笑着低下頭。
“看來沒必要問候您的健康了,”她說,“您看起來都沒什麼變化。
”
“沒變化?”
“從我們第一次見面以後您就一直是這樣。
”她說,“那是我剛到英格蘭,在去倫敦的路上,您親自騎馬來探望我。
”卡塔琳娜苦苦忍耐不讓自己想起那晚的亞瑟,因為父親的粗野無禮而難堪的亞瑟,低聲和她交談的亞瑟,偷偷打量自己的亞瑟。
她下定決心把年輕的愛人從腦海中擯棄,對他父親笑着說:“您的到訪驚到了我,吓了我一大跳。
”
他縱聲大笑。
她讓他腦子裡浮現出第一次看見她的情形,床邊的聖女,白色外衣上披着藍色的披肩,背後垂着辮子,還有他當時的想法,他曾為她迷醉,強行進入她的卧室,他本可以做更多的。
他掩飾地找了把椅子坐下,示意她也可以坐下。
國王暴躁地注意到,她的嬷嬷,一副晚娘面孔的西班牙老頑固,和兩個侍女一起站在房間後面。
卡塔琳娜對他笑臉相迎,蔥蔥十指交握在一起,肩背挺得筆直,充分呈現出一個自信誘惑的年輕女子該有的教養。
他不吭聲地看着她。
在提及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他并不确定,西班牙的伊莎貝拉的女兒,自己兒子的遺孀不可能會蓄意地引誘自己。
仆人端了兩小杯麥芽酒進來,首先奉給國王,然後卡塔琳娜拿起另外一杯。
她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你還是不喜歡麥芽酒?”他為自己語氣裡的親密大吃一驚。
上帝啊,他居然在問自己的兒媳愛不愛喝酒?
“我隻在渴的時候才喝這個。
”她回答,“其實我是不喜歡它留在我嘴裡的味道。
”她的手撫上自己的嘴,輕輕摩挲着下唇。
看着她的指尖拂過舌尖,他被深深吸引了。
她稍稍扮了個鬼臉:“我可不認為這會成為我的愛好。
”
“在西班牙你們都喝些什麼?”他幾乎不能言語,還在盯着她柔軟的雙唇,舌頭舔過的地方還閃閃發亮。
“我們一般喝水,”她說,“在阿爾罕布拉,摩爾人用管道把潔淨的泉水從山巒上直接運送到宮裡。
我們喝噴泉裡的山泉,那都還是冰涼的。
當然還有果汁,夏天有很多豐美的水果,有冰,于是就有冰鎮果汁,也有葡萄酒。
”
“今年夏天你和我一起出巡的話,就能去有泉水的地方了。
”他說,覺得自己像是個愚蠢的男孩,居然用喝水來款待她。
他堅持說:“和我一起,我們還能一起去打獵,可以去漢普郡,更遠點,去那邊的新森林。
你還記得那邊的田野嗎?靠近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那會讓我很歡喜,”她說,“當然,如果我還在這裡的話。
”
“還在這裡?”他驚訝了,幾乎忘了她隻是扣在他手裡的人質。
夏天之前也許她就已經回國了,“我懷疑在那之前能否和你父親達成協議。
”
“為什麼會這麼久?”她假裝吃驚地睜大了藍眼睛,“我們一定會商議好的吧?”她吞吞吐吐地問,“用朋友間的方式?如果我們不能就欠款達成一緻,就沒有其他方式解決了?不能達成其他的協議嗎,我們都簽過一個了?”
這已經如此接近他心中所想,于是他為難地站起來。
她也馬上站了起來。
她漂亮的藍色兜帽僅僅能到他的肩膀,他想低下頭去吻她,如果她躺在他身下,他得小心些,一不小心就會傷到她的。
想到這裡,他感到自己的臉都在發燙。
“過來這裡。
”他親厚地說,引着她走到窗邊,确定不會被侍女偷聽。
“我一直在想我們能怎樣解決這事。
”他說,“能讓你留在這裡最好的辦法。
我非常希望你能留在英格蘭。
”
她沒有擡頭看他。
如果她擡頭,他就能确定她的心意。
但是她垂着眼睛,臉也沒擡起。
“噢,當然,如果我父母同意的話。
”她輕聲響應,輕輕地他幾乎聽不見。
不能前行,他感到自己被誘惑了,她的頭如此優美地偏向一邊,隻讓他看到她臉頰圓潤的曲線和低垂的睫毛,當她直率地詢問是否有别的辦法解決他和她父母之間的争端時,亨利覺得自己很難克制下去了。
“你可能會覺得我太老了。
”他沖口而出。
眼前的藍眼睛突然煥發出光彩,可又黯淡了下去。
“一點也不老。
”她幹癟地說。
“我老得可以做你父親了。
”他希望她能反駁。
相反她看着他說:“我可從沒那樣看待過您。
”
亨利沉默了,眼前這個纖細苗條的年輕女子讓他為難,有時候她是如此秀色可餐,而有時候又異常的難以捉摸。
“你想怎麼做呢?”他問她。
終于她擡起頭,對他笑了,嘴角彎彎,眼底卻冰冷一片。
“任您安排,”她說,“我會遵從您的旨意,陛下。
”
他是什麼意思?他會怎麼做?我原以為他會提起哈裡,我都準備好了說“是”,可他卻說我會覺得他老。
我可從沒把他當做父親,也許更像是祖父,或是年老的神父。
我的父親很英俊:性好女色、勇敢果斷、戰場上的英雄。
身為國王,對于戰争總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取得勝利,那些窮困的人們無法忍受他的統治紛紛起義,可都被鎮壓了下去。
所以他不像我父親,我隻是說出了事實,在我心裡,一點也不像。
但是他饒有興趣地看着我,再次詢問我的意願。
對着他的臉,我沒法開口,我想讓他無視于我和他長子的婚姻,重新讓我嫁給他的小兒子。
因此我說我會什麼都聽他的。
這本該沒什麼失當之處。
但是不知為何,這并非他要聽到的答案,并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
對于他的所求我根本摸不着頭腦,更談不上讓自己從中獲利。
亨利回到白廳宮,面色急切,心情激蕩,充滿了挫敗和盤算。
如果能說服卡塔琳娜的父母同意這樁婚事,他就能拿到剩下的嫁妝,還不用付他們要求的贍養費,鞏固和西班牙的聯盟,應付蘇格蘭和法蘭西。
如果能有這樣年輕的一個妻子——或許通過她能再有一個兒子,一個繼承人。
蘇格蘭王位上一個女兒,法蘭西王座上一個女兒,便可終生控制着這兩個國家,永享太平。
英格蘭王位上的西班牙公主會讓自己和最虔誠的基督國家西班牙永結同盟。
他會讓基督的力量在這和平盟約裡生根發芽,世世代代傳承下去。
他們會擁有共同的繼承人,英格蘭會變得安全。
甚至可以期待英格蘭的子孫會繼承法蘭西的王位,蘇格蘭的王位,西班牙的王位。
英格蘭會用這種方式迎來和平與偉大。
對于卡塔琳娜,他有明顯的保護欲望。
他試圖把焦點放在政治利益上,不去想她線條優美的脖子和腰身。
他想要平靜下來想想能節省下來的小小财富,不用支付給她遺産或是贍養費,不用派出船隊、護航艦護送她回國。
但是他能想起來的隻是她修長的手指拂過嘴唇,抱怨說不喜歡麥芽酒在嘴裡留下的味道。
想着她舌尖頂着雙唇的樣子,他不禁大聲呻吟了一聲,牽着馬讓他下馬的馬夫擡頭看着他說:“陛下?”
“煩死了。
”他乖張地說。
這就像那些油膩的食物一樣令人作嘔,他邊想邊大踏步走向自己的房間,一路上侍臣們紛紛帶着谄媚的笑容圍了上來。
他覺得自己應該明白她已不隻是個孩子,還是自己的兒媳。
如果他按自己的風格行事,就該答應把遺産給她,送她回父母身邊,然後拖着不付直到她嫁給其他什麼地方的高貴的傻瓜,然後他就可以什麼都不付走人。
但是一想到她會嫁給其他人,他就不得不停下來,伸手撐住橡木闆。
“陛下?”有人問,“您病了嗎?”
“煩死了。
”國王重複,“吃壞了什麼東西。
”
他的貼身總管上來扶着他。
“需要為您傳喚禦醫嗎,陛下?”
“不用。
”國王說,“送兩桶最好的葡萄酒給王子寡妃。
我去拜訪她的時候,她的酒窖都空了。
我可不想再喝麥芽酒了。
”
“遵命,陛下。
”總管鞠了一躬,領命而去。
亨利挺直身子,走回房間。
房間裡和往常一樣擠滿了各式人等:請願者,侍臣,鑽營者,投機者,一些朋友,貴族和紳士,為了恩寵各逞心機。
他酸溜溜地望着這些人,當他作為亨利·都铎謀求着不列颠時,并未得到如此多朋友的祝福。
“母親大人呢?”他問。
“在她的房間,陛下。
”
“我要去見她,去通報一聲。
”
他候着等她梳妝準備,然後才前去問候。
由于兒媳逝世,她搬進了傳統上的王後住的房間。
她定制了新的挂毯和家具,如今那裡布置得比以前任何一位王後都富麗堂皇。
“不用通報了。
”國王對着門廳的守衛說,無禮地闖了進去。
瑪格麗特王太後坐在窗下的桌子前,面前攤着王室的日常賬目,正像經營農場一樣在檢查王室和宮廷的花銷。
在她治下的宮廷幾乎看不到什麼浪費,也不會出現什麼奢侈品,而且那些認為可以從經手款項上揩油的王室仆人很快就會被攆出去。
對于母親勤于家事的行為,亨利向來是贊許的。
他從來沒有擺脫過焦慮,總認為英格蘭王位浮華的外表下是國庫的空虛,無以為繼。
他曾因奪取王位欠下了大筆債務和人情,可不想有一天再過上四處乞讨的日子。
她擡起頭看着他:“孩子。
”
和往常的晨拜一樣,他跪下來接受她的祝福,任她的手指溫柔地撫摩着自己的頭。
“看起來有麻煩了。
”她說。
“是啊。
”他并不隐瞞,“我去看望了王子寡妃。
”
“嗯?”她臉上現出不易察覺的輕蔑,“現在,他們想怎樣?”
“我們——”他頓了頓,“我們在商讨她的去路。
她想要回西班牙。
”
“等他們付清了欠款再說。
”她馬上響應,“他們清楚得很,在她離開之前得把剩下的嫁妝都付了。
”
“是啊,她也知道。
”
兩人都沉默了下。
“她問能不能達成另外的協議。
”他說,“另外的解決途徑。
”
“啊,我就等着呢。
”瑪格麗特王太後歡欣鼓舞,“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出,隻是沒想到他們居然等了這麼久。
估計他們想等她出了孝期再說。
”
“為啥?”
“他們希望她留在這裡。
”
他不禁開始暗笑,盡量保持表面的平靜。
“您這樣覺得的?”
“就等着他們攤牌呢。
我還不知道他們打的什麼主意?等着我們先有個說法。
哈哈!如今是他們沉不住氣了。
”
他揚揚眉毛,希望她讀出他的熱切。
“于是?”
“當然是等着我們求婚啰。
”她說,“他們知道我們不會放過這樣一個機會。
她曾是良配,如今也是。
她曾給我們帶來了莫大的利益,如今也還是,如果付清嫁妝就更多了。
現在她比之前更有利可圖。
”
他漲紅了臉,直直地問:“你這樣覺得?”
“當然。
她在這裡,付了一半的嫁妝,剩下的一半也必須弄到手,我們已經掌握了她,現在的同盟關系對我們更有利——如果不是因為忌憚她的父母,法國佬才不會把我們當回事,蘇格蘭人也是——在基督世界,她仍是我們最好的選擇。
”
他終于放下心中大石。
隻要母親不反對他的計劃,他就可以放手去幹了。
她一直都是他最好最保險的謀士,他沒法違背她的意願。
“年齡的差距呢?”
她聳聳肩:“那有什麼?六歲,最多七歲而已。
對帝王而言,這不值得一提。
”
他退縮了,她的話狠狠掴在了他臉上。
“七歲?”他重複着。
“哈裡看起來比實際年紀要高,更強壯,不會看起來不配。
”她說。
“不!”他幹脆回絕,“不,不是哈裡!我說的不是哈裡!”
他聲音裡的憤怒讓她心生警覺:“什麼?”
“不,不,不是哈裡。
該死的!不是哈裡!”
“什麼?你到底什麼意思?”
“太明顯了!這不是明擺着嘛!”
她打量着他的臉,快速領會着他的意思,但不得要領:“不是哈裡?”
“我以為你說的是我。
”
“你?”她迅速重溫了談話,簡直不敢相信,“你和西班牙公主?”
他老臉一紅:“是啊。
”
“亞瑟的未亡人?你自己的兒媳?”
“對!有什麼不可以?”
她驚恐地看着他,不用開口亨利也該知道這有多荒謬。
“他還太年幼,他們根本沒圓房。
”他重述了一遍西班牙大使從埃爾維拉夫人那裡得來的消息,如今這話已經傳遍了基督世界。
她看起來并不相信。
“她自己這樣說,她的嬷嬷也這樣說。
西班牙人這樣說,如今人人都這樣認為。
”
“你相信嗎?”她冷靜地問。
“他根本不能圓房。
”
“這樣啊……”她陷入了慣常的思考。
她看着他,注意他漲紅了雙頰,臉上寫滿了煩躁。
“他們應該是在撒謊。
我們親眼看着他倆成婚,同房,後來也沒傳出什麼風聲說他倆沒圓房啊。
”
“那是他們的事。
如果他們都衆口一詞,那假的也和真的沒區别。
”
“那也得我們接受才行。
”
“我們接受。
”他斷言。
她揚眉反問:“是你的私心吧?”
“和欲望無關,我需要個妻子。
”他冷酷地說,看起來好像是在說誰都可以,“你自己也說了,她是個現成的合适人選。
”
“她的出身确實合适。
”她承認,“但是你和她關系并不合适。
就算沒圓房她也是你名義上的兒媳,而且她還太年幼了。
”
“她十七了。
”他反駁,“正是适嫁的年齡,需要一段完滿的婚姻。
”
“沒人會想看到這樣的結果。
”她研究着,“他們隻會記得她和亞瑟的婚禮,是我們讓它過于張揚了。
他們愛戴她,他們愛戴他們兩個,石榴與玫瑰。
她罩在蕾絲面紗下的臉滿足了他們的幻想。
”
“但是他死了。
”他粗暴地說,“而她總要嫁人。
”
“人們會覺得這很古怪。
”
他聳聳肩。
“如果她給我生個兒子,他們就會心滿意足。
”
“噢,是啊,如果她生得出來的話。
她連個蛋也沒給亞瑟生出來。
”
“我們說過了,亞瑟沒法圓房。
這件婚事有名無實。
”
她撇撇嘴,可是什麼也沒說。
“而且這會讓我們得到剩下的嫁妝,還能省下遺産的支出。
”他指出。
她點點頭,對于卡塔琳娜帶來的利益倒是沒什麼不滿。
“她已經在這裡了。
”
“一直都陰魂不散。
”她惡毒地說。
“永遠的王妃。
”
“你真認為她的父母,西班牙君王能同意?”
“這一樣能解決他們騎虎難下的局面,又能加強兩國同盟。
”他發現自己差點笑出聲來,于是盡量保持和平日一樣嚴厲的面容,“她自己會覺得這就是她的命。
她一直相信自己生來就會當上英格蘭王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