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還真是個傻瓜。
”他的母親更加鄙視她了。
“她可是被當做未來的王後養大的。
”
“她會是個生不出孩子的王後。
她的兒子當不上國王,就算她有兒子,繼承權也在哈裡之後,甚至在哈裡的兒子之後,對她而言這可比不上嫁給威爾士親王。
她的父母不會滿意的。
”
“噢,哈裡自己都還隻是個孩子,要生兒子還早着呢,還有許多年。
”
她還是有所顧慮。
“就算這樣,她的父母還是會斟酌。
他們會更願意選擇哈裡王子。
那樣的話,她會成為王後,之後她的兒子就是國王。
他們怎麼會退而求其次?”
他也猶豫了,她的話無懈可擊,隻是他自己心有不甘。
“噢,我知道了。
你看上她了。
”長久的沉默之後,她意識到他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私心,“是你的欲望。
”
他頓了頓,終于承認:“是的。
”
她帶着審視的目光打量着他。
他還是個嬰兒的時候,為了安全,就被從她身邊送走。
因此在她眼裡他不過是投資品,是王位潛在的繼承人,是她通往權勢的保障。
她從不把他當嬰兒那樣關懷,當孩子那樣疼愛,她把他當做一個男人,替他策劃前程,争取他身為國王的權益,為了震懾約克家,讓他參戰——但是她從來不懂他心底的柔情。
她這一生都不會姑息他的放縱;她幾乎不會寬容任何人:甚至是她自己。
“這真讓人震驚。
”她冷淡地說,“我以為我們是在談論一樁能從中得利的婚事。
她看起來就像你的女兒。
這種欲望是肉體的罪孽。
”
“不是的。
”他說,“正直高尚的愛情沒有錯,她也不是我的女兒。
她是亞瑟的遺孀,而事實上,他們隻是名義上的夫妻。
”
“你需要特許,這就是罪。
”
“他甚至從未碰她!”他大聲說。
“整個宮廷一起送他們進了洞房。
”她一針見血。
“他還太小,不能同房。
而且他也已經死了,可憐的小夥子,才幾個月。
”
她點點頭:“所以她才能這樣說。
”
“但是實際上你并不反對我這麼做是嗎。
”
“這真是造孽。
”她重複了一遍,“除非你能得到特許,而她的父母也同意,然後——”她擺出一副不快的面孔,“好吧,她總比其他人好得多,這我得承認。
”她總是吝于贊美,“這樣她也能得到我的照顧。
我會看着她,教導她如何成為一個成熟穩重的女子。
我們知道她總是規規矩矩的,也很孝順。
她會在我手底下學習她應盡的責任,會受到人民的愛戴。
”
“今天我就會約談西班牙大使。
”
她從沒見過他臉上煥發出如此耀眼的歡樂。
“我想我能教導她,”她拿起手中的賬簿,“她要學的還多着呢。
”
“我會讓大使向西班牙君主提親,明天再和她談談。
”
“這麼快又去?”她古怪地問。
他點點頭。
他不會讓她知道,他有多迫不及待,一天有多麼漫長。
如果他能随心所欲,這晚他就會直接回去,向她求婚;好似他不過是個普通的鄉紳,而她是個未婚少女,而非英格蘭國王和西班牙公主,公公和兒媳。
亨利讓人邀請西班牙大使德·普埃布拉博士到白廳宮共進晚餐,奉若上賓,斟上最好的葡萄酒,甚至親自把呈給自己享用的白蘭地烹制過的腌鹿肉切成小塊再遞給他。
德·普埃布拉簡直受寵若驚,從西班牙公主的上次婚約至今他從沒受過如此禮遇。
大口喝着湯,用美味的白面包蘸着肉醬,他吃得神清氣爽,不忘揣度亨利熱切的微笑下藏着怎樣的企圖。
王太後對他點頭緻意,德·普埃布拉忙不疊站起來鞠躬還禮。
“天啦!”再次坐回椅子時,他在心中呼喊,“太不可思議了!這是怎麼了?”
他可不是傻子,明白他們肯定别有所求,說不準還是雙方都樂見其成的。
但是相較過去一年的冷遇——西班牙的所有希望都被埋葬在了伍斯特大教堂的穹隆底下,這至少算是個事态将有轉折的訊号。
很明顯,亨利國王又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了,不再催着他的主子還債。
德·普埃布拉曾試着在日益暴躁的英格蘭國王面前為西班牙君主開脫,也曾寫下長長的信件詳細呈析,如果不交付剩下的嫁妝他們就沒法拿到卡塔琳娜的遺産。
他試着向卡塔琳娜解釋,自己沒法讓英格蘭國王慷慨地撥出更豐厚的津貼給她貼補家用,也沒法說服西班牙國王給自己的女兒一些經濟上的支持。
兩位國王都很強勢,針鋒相對,妄圖壓倒對方,似乎也都不在意卡塔琳娜,可憐的公主殿下如今此時不過才十七歲,并費盡心機在異國支撐起一個奢侈的用度。
他們誰也不想踏出示弱的第一步,承諾負責她的開銷,害怕這會讓自己從此背負起供養她和她的家臣的義務。
德·普埃布拉對着華蓋籠罩下端坐在王座上的國王笑了。
他是真誠地拜服于亨利國王,欣賞他謀求和鞏固王位的勇氣,贊賞他直接敏銳的魄力。
更重要的是,他喜歡住在英格蘭,舍不得他在倫敦豪華的府邸,舍不得他的地位,此刻他代表着歐洲最新最強的國家。
他更滿意于在英格蘭沒人在乎他的猶太背景和改頭換面,在這個宮廷,人們來自于各處窮鄉僻壤,全都不止一次地改名換姓,兩面三刀過。
既然為英格蘭國王效力遠勝于為西班牙國王賣命,他覺得做出一些小小的妥協也情有可原。
亨利走下禦座,示意仆人們收拾餐盤。
他們有條不紊地收拾台面,清理條桌,而亨利則在餐桌之間漫步,時不時停下來交談幾句,與指揮官特别親近。
在都铎王朝的宮廷最受寵信的是那些曾和亨利一起回到英格蘭,伴他在刀光劍影裡打下江山的賭徒。
他們明白對于亨利他們有着特殊的價值,而亨利本人也明白自己于他們同樣不可或缺。
這裡仍然更像個勝利者的營地,而不是廣納賢才的國家機構。
最後,亨利終于完成了自己的巡場,來到德·普埃布拉桌前。
“大使閣下。
”他向他緻敬。
德·普埃布拉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您賞賜的鹿肉。
”他說,“實在是太美味了。
”
國王點點頭:“嗯,我有話和你說。
”
“請便。
”
“私下講。
”
門廊裡的樂隊示意開始演奏,兩人趁機踱到大廳裡一個安靜的角落。
“關于寡妃的問題我有個提議。
”亨利盡量不動聲色地說。
“哦?”
“也許你會覺得我的提議非比尋常,但是我覺得值得一試。
”
“終于,”德·普埃布拉想,“他還是提議哈裡了。
我想他故意刁難她,苛待她,不過是為了在我們再次為了威爾士努力時和我們讨價還價。
但是,現在,成功了。
上帝保佑。
”
“啊,那麼?”德·普埃布拉大聲說。
“現在讓我們忘了嫁妝的問題。
”亨利開口說,“她的個人财物将全部歸我所有,我會像對待先王後伊麗莎白那樣,願主保佑她,給她适當的津貼。
我會親自迎娶公主殿下。
”
德·普埃布拉驚訝萬分,幾乎不能言語:“您親自?”
“我。
有何不可?”
大使咽下口水,深吸了口氣,試着說:“不,不,至少……我想,這存在一個親緣上的阻礙。
”
“我會申請教皇特許。
我隻想知道你是否确定他們沒有圓房?”
“當然。
”德·普埃布拉喘了口氣。
“你确信這是她的原話?”
“嬷嬷說……”
“其實那不值一提,”國王宣稱,“這和發個誓差不多,左右夫妻那點事。
”
“我會回禀西班牙君主陛下,”德·普埃布拉說,拼命讓自己不要胡思亂想,故作平靜,“樞密院同意嗎?”他問,盡量争取時間,“坎特伯雷大主教呢?”
“現在是我們雙方的問題。
”亨利盛氣淩人,“我現在才剛成為鳏夫,隻想讓你們的君主放心,我會照顧好他們的女兒。
去年她真是過得不容易。
”
“如果她能回家……”
“如今她沒必要回去了,英格蘭就是她的家,這是她的國家。
”亨利斷然拒絕,“她會成為這裡的王後,她生來就是這裡的王後。
”
德·普埃布拉萬分震驚,眼前這個老男人才剛剛埋葬了自己的妻子,現在就開始肖想娶自己死去兒子的新娘為妻。
“當然,這樣,是否容我先回禀陛下您的決議?就沒有其他更好的協議了嗎?”德·普埃布拉絞盡腦汁試圖提起哈裡王子,這才是卡塔琳娜未來丈夫的上上之選。
最後,他直言不諱:“比如您的兒子?”
“我的兒子還太年幼,不急着談婚論嫁。
”亨利馬上否決了,“他才十一歲,是個早熟強壯的男孩,但是他的祖母堅持四年内不為他議婚,到時候寡妃就二十一歲了。
”
“還很年輕。
”德·普埃布拉盡量穩住呼吸,“還是年輕女子,和他年紀相當。
”
“我可不認為你們陛下會願意讓她在英格蘭無依無靠地再虛度四年。
”亨利公開脅迫,“他們甚至不會讓她等到哈裡成年。
這些年她該怎麼辦?住哪裡?是否要為她買下一座宮殿,重新組建家臣?他們準備給她什麼進項?是否給她符合她地位的臣屬?整整四年?”
“她可以回西班牙等。
”德·普埃布拉試着提出。
“她馬上就可以離開,隻要付清嫁妝,在别處尋得她的出路。
你真認為她能得到比英格蘭王後更高的地位?可以你就帶她走!”
這就是他們在過去一年裡反複糾纏的焦點。
德·普埃布拉明白,自己已經被打敗。
“今晚我就寫信給陛下。
”他妥協了。
我曾夢見自己是一隻雨燕,在内華達山脈金色的丘陵上空飛翔。
但是這次我在往北飛,左翼是午後耀眼的陽光,前路卻是集結的陰雲。
突然,雲層變幻了形狀,那是勒德洛堡,我小小的鳥類的心為這景象激蕩,想到夜晚即将來臨,他會擁住我,壓住我,讓我在他的欲望裡融化,我更加不能自抑。
我看見它了,那不是勒德洛堡,那是溫莎堡巨大灰色外牆,那蜿蜒的河流是泰晤士河灰色的河面,熙來攘往,岸邊的船隻是英格蘭繁華忙亂的縮影。
我知道自己遠離家園,而又身處家中。
這裡會是我的家,我要在塔樓灰色的石牆裡築起我自己的小巢,在西班牙我也曾有過的家。
在這裡他們都叫我雨燕,在天空裡像閃電一樣自由飛翔,沒人見過它落地;向着天空飛去,越飛越高,人們都認為它不會再回來。
我再也不是西班牙公主卡塔琳娜,我是阿拉貢的凱瑟琳,英格蘭王後,就像亞瑟叫我的那樣:凱瑟琳,英格蘭的王後。
“國王陛下又來了。
”埃爾維拉夫人望着窗外,“就帶了兩個人騎着馬就過來了。
甚至連個儀仗和衛兵都沒有。
”她嗅了嗅。
英格蘭人以不拘禮節臭名昭著,這個國王更是像個馬童一樣不懂禮數。
卡塔琳娜沖到窗前,向外張望。
“他想怎樣?”她疑惑了,“吩咐他們準備點他送來的葡萄酒。
”
埃爾維拉夫人匆匆離開房間。
下一刻亨利未經通報就溜達了進來。
“陛下,我簡直是太榮幸了。
”她說,“至少現在我能為您奉上一杯好酒了。
”
亨利微笑不語,兩人就這樣站着,直到埃爾維拉夫人回到房間,後面跟着的西班牙侍女捧着摩裡斯科風的黃銅盤子,上面是兩隻盛着葡萄酒的威尼斯酒杯。
亨利注意到那精緻的工藝,毫無疑問這是被扣留的嫁妝之一。
“祝你健康。
”他舉杯向王妃殿下緻意。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沒有舉杯回禮,相反她擡起眼睛,意味深長地凝視着他。
他發覺自己像個情窦初開的少年一樣,隻要對上她的目光就會心擂如鼓。
“王妃?”他平靜地問。
“陛下?”
他倆不約而同地望向埃爾維拉夫人,她局促地站在兩人身旁,盯着地闆上自己破舊的鞋子。
“退下吧。
”國王說。
嬷嬷看向王妃等待她的指示,執拗地一動不動。
“我有些話要單獨和我兒媳談談。
”國王不容反抗,“你可以下去了。
”
埃爾維拉夫人有眼色地領着侍女們退下了。
卡塔琳娜對着國王微笑:“如你所願。
”
随着她的笑容,他的脈搏加快了。
“事實上,我确實有些私人的話要對你說。
關于你我有個提議,已經告訴了西班牙大使,他會知會你的父母。
”
“終于,終于成了。
”卡塔琳娜想,“他是來為哈裡求婚的。
感謝主,終于讓我等到了這一天。
亞瑟,親愛的,今天你會看到我對你,對承諾有多忠誠。
”
“我必須再婚。
”亨利說,“我還年輕,正當壯年……”他想他不能說出自己到底年歲幾何。
“我還能有一兩個孩子。
”
卡塔琳娜得體地點點頭;她隻是勉強聽着,等着他開口請她嫁給哈裡王子。
“我考慮了歐洲所有和我般配的公主。
”他說。
眼前的王妃殿下還是一言不發。
“我一個都看不上。
”
她瞪大眼睛顯示自己的關注。
亨利堅持不懈。
“最後我選擇了你。
”他終于脫口而出,“原因很簡單。
你已經在倫敦了,對這裡的生活也很适應。
況且你生來就被當做英格蘭王後在教養,作為我的妻子,你會成為王後。
嫁妝的問題也可以抛開。
你還會得到和伊麗莎白王後同等的津貼。
我母親也很贊同。
”
最後他的話語終于穿進了她的腦海。
她震驚得無法言語,隻是望着他:“我?”
“還有一些無關緊要的質疑,但是我會請求教皇授予特許。
”他自顧自說着,“我知道你和亞瑟王子并沒有圓房。
既然如此,實際上并沒有什麼真正的阻礙。
”
“沒有圓房。
”卡塔琳娜喃喃重複着,仿佛從未理解過它的意思。
這彌天大謊是為了讓她和哈裡王子能夠走到祭壇前結為夫妻,而不是和他的父親。
現在她不能改口。
她頭昏腦漲茫然無措,隻能堅持宣稱:“沒有圓房。
”
“那就沒什麼可刁難的了。
”國王說,“我相信你不反對吧?”
他幾乎不能呼吸,等着她的回答。
對她是否有意誘惑的懷疑在看見她慘白震驚的容顔時紛紛煙消雲散。
他握住她的手。
“别害怕。
”他低聲說,心中充滿了柔情,“我不會傷害你。
這能解決你所有的困擾。
我會是個體貼的丈夫,好好照顧你。
”他費盡心思想要取悅她。
“我會給你買許多漂亮的東西。
”他說,“比如那些你最愛的藍寶石。
卡塔琳娜,你會有滿滿一房間的精緻玩意。
”
她知道她不能無動于衷。
“我太驚訝了。
”
“你之前就應該知曉我的心意了。
”
我生生忍住了拒絕的哭喊。
我想說我當然不知道。
但這不是事實。
我明白得很,就像任何年輕女子都明白的,他看我的眼神,我的一颦一笑對他的影響,都證實了這點。
從第一次會面開始,我們之間一直有潛藏的暧昧。
對此,我裝聾作啞,假裝這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利用了這點,最大的責任在我自己。
虛榮心作祟,我以為我隻是在吸引一個老男人,讓他對我溫和親切,我會讓他受到誘惑,會讓他高興,甚至和他打情罵俏,但前提是他是我的公公,能夠讓我嫁給哈裡。
我的本意是像女兒一樣承歡膝下,想要他欣賞我,寵愛我。
這會是罪孽,絕對是罪孽。
自負驕傲的罪。
我利用了他貪婪的色欲。
我的蠢笨讓他陷入了罪孽的深淵。
我錯了,錯得離譜。
親愛的主,我是個傻瓜,幼稚虛榮的笨蛋。
我不該誘惑國王踏入我自私的圈套,最終作繭自縛。
我的自負驕傲讓我目空一切,自以為能讓他任我随心所欲,相反,我卻助長了他自身的欲望,現在輪到他為所欲為了,他想要我,這都是我自己幹下的傻事。
“你該知道的。
”他自信滿滿地笑着,“昨天來看你,送酒給你的時候你就該明白了吧?”
她輕輕點頭。
她該知道的,——她真傻,她知道會發生什麼,還對自己能牽着英格蘭國王鼻子走的手腕揚揚自得。
她以為自己是能控制一切的女人,認為大使不過是個傻瓜,居然不能和如此好糊弄的國王達成協定。
她以為自己能操控英格蘭國王,殊不知他實際上另有打算。
“從第一次見面我就渴望得到你了。
”他壓低聲音對她說。
她擡起頭。
“是嗎?”
“千真萬确,從在多格莫斯高地我踏入你卧房的那一刻起。
”
她想起那個老人,風塵仆仆精瘦幹練,她要嫁的那人的父親。
她想起他闖入自己卧室時滿身汗臭的雄性氣息,她想起自己站在他面前,想着:真是個鄉野粗人,一介莽夫,居然會擅自闖入不歡迎他的地方。
然後亞瑟來了,他蓬亂的金發,還有他害羞的笑容,居然如此燦爛奪目。
“哦,是的。
”她說,從内心深處發出一個笑容,“我記得,我還跳舞了。
”
他把她拉近點,摟住她的腰。
卡塔琳娜強忍着不推開她。
“我看着你,”他說,“渴望着你。
”
“但是您已經結婚了。
”卡塔琳娜規規矩矩地回答。
“現在我是孤家寡人了,而你也是。
”他說,感受到束腰上傳來她不自然的僵硬,便依依不舍地松開了手。
得要慢慢感化她,他想,她也許曾和他調過情,但是現在事态的發展遠超出她的預料。
她一直被養在深閨,而和亞瑟那段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