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的日子幾乎并沒有教她什麼。
他得慢慢引領她,還得忍耐她得到西班牙那邊的答複。
最好讓大使告訴她她能擁有多少的财富。
她已經是年輕女子,但是天性和閱曆使然,她依然是個被束縛的傻瓜,他需要給她時間。
“現在我得走了。
”他說,“明天還會再來。
”
她點點頭,送他到客廳門口,猶豫地問:“你真的想這樣?”她的藍眼睛突然充滿了急切,“你這算是求婚?不是為了轉移視線?你真的想娶我?我會成為王後?”
他點點頭。
“千真萬确。
”她的野心讓他看到了一絲曙光,不由得笑了,開始明白該怎麼打開她的心扉,“你就這麼想成為王後?”
卡塔琳娜點點頭。
“這是我生來就注定的,”她說,“其他事情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她遲疑了,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想要告訴他這是他死去兒子的遺願,但是她對亞瑟的狂熱讓她不想與任何人分享這個秘密,甚至是他的父親。
況且,亞瑟策劃的是讓她嫁給哈裡。
國王笑了。
“所以你沒有欲望,隻有野心。
”他有些冷酷。
“那不過是我應盡的職責。
”她語氣平靜,“我生來就該成為王後。
”
他拉過她的手,俯身親吻着她的手指,忍住舔舐它們的欲望。
“慢慢來。
”他自警,“這不過是個女孩,甚至可能還是個處女,不是蕩婦。
”他挺起身子,“我會讓你成為阿拉貢的凱瑟琳,英格蘭王後。
”他承諾,看見她蔚藍的眼睛因這頭銜泛起欲望的深藍。
“教皇的特許一到我們就馬上成婚。
”
快想想!快想想!我需要冷靜下來,動動腦子。
你不是被一個傻瓜當成另一個傻瓜養大的,你是被一位女王當成另一位王後教養成人的。
如果這不過是掩人耳目聲東擊西的陰謀,我就該不為所動。
如果這是真實的選擇,就該讓它為我所用。
這和我對愛人許下的諾言有些出入,但是也很接近了。
他想立我為英格蘭王後,讓我生下他的孩子。
孩子是他的弟弟妹妹還是侄子侄女又有什麼區别呢?根本沒有什麼不同。
要嫁給這個老男人讓我有些洩氣,他老得都能當我父親了。
脖子上的皮膚像海龜一樣粗粝松弛。
我不能想象和他同床共枕。
他的呼吸充滿了老年人酸臭的味道;他瘦骨嶙峋,臀部和肩膀的骨頭支棱着。
想到和哈裡那個孩子歡愛的情形也同樣讓人洩氣。
他的臉蛋圓潤豐滿,還像是個小女孩。
事實上,除了亞瑟我不能忍受成為其他任何人的妻子,可是那段春夢已經随着我生命的一部分逝去了。
快想!快想!當務之急就是想好對策。
哦主,親愛的,希望您能告訴我。
我隻希望能去花園裡拜訪您聽聽您的建議。
我才十七歲,怎樣才能智退一個老得能當我父親的男人,一個對心懷不軌者嗅覺敏銳的國王。
快想!
沒人能幫我,隻能自力更生。
直到就寝時分,所有侍女女官貼身女仆都告退以後,埃爾維拉夫人才終于找到了機會。
她關上門,轉身走向坐在床頭的王妃。
她的辮子梳得整整齊齊,背後墊着枕頭。
“國王想幹什麼?”她不客氣地質問。
“他想娶我。
”卡塔琳娜直言不諱,“他自己。
”
嬷嬷驚得目瞪口呆,過了一會兒才像看見不潔的東西一樣畫起十字,“主啊救救我們吧。
”她隻能說,“主啊寬恕他吧,即使隻是這樣想想那也不可饒恕。
”
“主會饒恕你的。
”卡塔琳娜譏諷她,“我正在考慮。
”
“他是你的公公,老得可以當你父親了。
”
“年紀不是什麼問題。
”卡塔琳娜很是坦率,“如果回到西班牙,他們不會為我尋覓年少的夫君,隻會考慮到是否會帶來利益。
”
“但是他是你丈夫的父親。
”
卡塔琳娜抿緊雙唇。
“我以前的丈夫。
”她語帶滄桑,“而我們并沒圓房。
”
埃爾維拉夫人對這謊言一語不發;但是唯一一次,她躲開了目光。
“你也記得的。
”卡塔琳娜平靜地說。
“就算是這樣!這也不合倫理。
”
“這沒有什麼好說道的。
”卡塔琳娜宣稱,“婚後沒有圓房,沒有孩子。
所以不存在亂倫。
而且,至少我們會得到特許。
”
埃爾維拉夫人遲疑了。
“拿得到?”
“他是這樣說的。
”
“王妃,你真的想這樣嗎?”
王妃小小的臉蛋上一片黯然。
“他不會讓我嫁給哈裡王子。
”她說,“他說他還小。
我沒有四年的時間來等他長大成人。
除了嫁給國王我還能怎樣?我生來便要當上英格蘭王後,要成為下任英格蘭國王的母親。
我隻是在遵從自己的命運,主賦予的使命。
我曾以為自己要接受的是哈裡王子,如今我要接受的似乎變成了國王本人。
這大概是主在考驗我。
但我是不會被打敗的。
我要成為英格蘭的王後、太後。
我答應過母親,要把這個國家變成抵抗摩爾人的要塞。
我也答應過亞瑟,要讓這個國家公正嚴明,抵抗蘇格蘭人的入侵。
”
“真不知道你母親會怎麼想。
”嬷嬷說,“早知如此,我決不會讓他和你獨處。
”
卡塔琳娜點點頭。
“絕不要有下次。
”她頓了頓,“除非我點頭同意。
如果我向你點頭示意,你就可以離開。
”
嬷嬷吃驚地說:“在你們婚禮之前他不該見你的。
我會讓大使向國王轉達,從現在開始他不能再來探視你。
”
卡塔琳娜搖搖頭。
“這裡不是西班牙。
”她有些激動,“怎麼你還不明白?我們不能交給大使去解決,甚至我母親都不能預見到事态的發展。
我會讓這變為現實。
既然我已經孤獨地奮鬥了這麼久,就算孤苦無依我也會讓它成為現實。
”
一直以來,我都盼望能和你夢裡相見,但是我什麼都夢不到。
你去了很遠,很遠的遠方,我再也不能和你重溫舊夢。
母親并未給我來信,我不知道她對國王的要求是什麼态度。
我日夜禱告,但是一無所獲。
我非常勇敢地談及自己的命運和主的旨意,但是他們現在糾結到了一起。
如果主不讓我成為英格蘭王後,我不知道該如何再去信奉他。
如果不是英格蘭王後,我還能是什麼?如果我不是英格蘭王後,我再也不會對他如此虔誠。
卡塔琳娜等着國王陛下如約前來探訪。
但是第二天他并沒來,卡塔琳娜确定他次日會來。
三天後,她獨自一人在河邊漫步,雙手插在外套裡躲避寒冷。
她确定他一定還會再次來訪,早就做好了準備,讓他臣服在她的魅力之下,任由她掌控。
她計劃和他保持暧昧,在社交禮儀允許的一臂的距離裡跳舞。
當他沒有來訪時她才意識到自己有多迫不及待想和他見面。
不是因為欲望——她覺得自己已經心如死水——隻是因為他是她通往英格蘭王位的唯一指望。
他沒有來,她非常害怕他有了别的想法,再也不會來了。
“怎麼還不來?”我問河水的漣漪,一圈一圈像船行的波浪沖刷着河岸,“那天他是如此熱誠真摯,怎麼轉眼就不見蹤影?”
我擔心是他的母親從中作梗。
她向來不喜歡我,如果她不接納我,很難講他會一意孤行。
但是我又想起來他說她已經同意了。
我又擔心是西班牙大使說了什麼反對這樁婚事——但是我不能想象德·普埃布拉會說什麼來違逆國王,即使他棄我不顧也不會這麼做。
“那麼到底是為什麼?”我問自己,“英格蘭的習俗向來是來去随意不拘禮節的,他該每天都來啊?”
過了一天,又是一天。
最後卡塔琳娜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給國王帶去短信,祝願他安好。
埃爾維拉夫人什麼也沒講,但是在那晚監察女仆洗刷卡塔琳娜的禮服時還是開始抱怨了。
“我清楚你在想什麼。
”卡塔琳娜任由她把收拾衣物的女仆趕出房間,親自梳理起卡塔琳娜的頭發,“但是我不能冒失去這個機會的險。
”
“我什麼都不指望。
”年長的女人冷漠地回答,“這都是英式風俗。
就像你說的,我們現在可不能固執地非要遵守正派的西班牙禮儀。
而我本來也沒置喙的資格。
顯然,沒人理會我的意見。
我隻是個空殼子。
”
卡塔琳娜憂心忡忡,沒什麼心思安撫她。
“這和你的身份沒關系。
”她心煩意亂地說,“也許明天他就來了。
”
亨利看到了她的野心,覺得自己終于找到了突破口,于是給了她幾天時間考慮自己的處境和立場。
他認為她會對比自己目前的生活:是繼續在達勒姆大宅過着與世隔絕的生活——那裡家具陳設破敗不堪,她也沒錢購置新的華服——還是成為歐洲最富有的宮廷裡年輕的王後。
他相信她完全有能力自己做出決斷。
當收到她問候健康的短書信,他知道自己成功了;第二天就沿着河岸騎馬前去探訪。
守門的門童說王妃現在在花園,和侍女們在河邊散步。
亨利穿過後門的廊柱,沖下花園裡的階梯。
他看見她獨自一人在河邊徘徊,後面跟着一隊侍女,她略垂着頭,思考着什麼。
看到這讓他魂牽夢萦的女子,垂垂老矣的他下腹湧起了久違的欲望。
這讓他煥發出新的活力,這強烈的肉欲讓他痛不欲生,不禁讓他自嘲居然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激情難耐,像個毛頭小子一樣蠢笨。
侍從跑在前面通報他的到來,他看見她猛地擡起頭,目光穿過草坪,找到了他。
他笑了,他一直在等着這一刻,一個女子和愛她的男人彼此确定心意;等着這一刻,他們的目光交彙,訴說着綿綿情意;這一刻彼此的眼睛都在說:“啊,是你!”那就是所有。
相反,讓人深受打擊的是,他馬上發現她并未因為看到他而欣喜若狂。
他正羞澀地笑着,因為期冀而容光煥發;但是她,最初隻是驚訝,也隻是驚訝而已。
她措手不及,來不及僞裝出情感,并不像個戀愛中的女人。
她擡頭看着他,他敢肯定她并不愛自己。
沒有意外之喜,隻有讓人寒心的無動于衷。
他看到她臉上浮現出一瞬間的算計。
她隻是個孤苦無依的女孩,苦苦尋求自己的出路。
她看起來就像是個待價而沽的小販,願者上鈎。
身為兩個自私自利的女孩的父親,亨利立即認識到這一點,明白不管對他自己而言這有着怎樣非同尋常的意義,不管她怎樣說,說得有多甜蜜誘人,對她而言,這也隻是一場政治聯姻。
這也意味着,她已經下定決心準備接受他了。
他穿過茂密待修整的草坪向她走去,牽起她的手:“日安,公主殿下。
”
卡塔琳娜屈身行禮:“日安,陛下。
”
她轉頭對侍女們說:“你們先回去吧。
”然後單獨吩咐埃爾維拉夫人:“給陛下準備些提神的飲料,我們一會兒就回去。
”最後她回過頭來問:“陛下,要随便走走嗎?”
“你會成為一位精明的王後。
”他笑着說,“你的命令非常簡潔。
”
她的步伐有些躊躇,青春苗條的身形卻散發出緊張不安的思緒。
“啊,你的意思是,那時,”她深吸一口氣,“你說你要娶我。
”
“對,”他說,“你會是英格蘭史上最美麗的王後。
”
想到這個她煥發出一點神采。
“我還有很多英格蘭禮儀要學。
”
“我母親會教你。
”他輕松地說,“你會和她生活在一起,接受她的教導。
”
卡塔琳娜停了下來。
“難道我沒有王後的待遇,擁有自己的寝宮?”
“母親現在住在王後的房間裡。
”他說,“先後一過世她就搬了進去,願主保佑她。
你可以和她一起。
她覺得你還太小,還不到擁有自己房間和随扈的時候。
你可以和她一起住,她的侍女也都在那方便她教導你。
”
他發覺她深受困擾,可是盡量裝作若無其事。
“我想我對王宮的運作非常熟悉。
”卡塔琳娜強顔歡笑。
“這可是英格蘭王宮。
”他堅決地說,“幸好,自登基以來,母親就一直管理着大大小小的宮殿城堡,掌管着我的财富。
她會教你該怎麼做。
”
卡塔琳娜不贊同地轉開話題:“教皇特許什麼時候能到?”
“我已經派了特使到羅馬打聽了。
”亨利說,“你父母和我需要共同申請。
很快就能解決。
隻要我們自己沒有異議,就不會有什麼實質上的反對。
”
“是啊。
”她說。
“那麼我們達成結婚協議了?”他确認。
“是的。
”她重申。
他牽起她的手挽住自己的胳臂。
卡塔琳娜走近些,倚在他肩膀上。
她沒有戴着頭紗,頭發上隻罩着鬥篷的兜帽,但那也被甩到了身後。
他能聞到她發間玫瑰的芳香,能感受到肩頭傳來她頭部的溫暖,不得不強忍住擁她入懷的欲望。
他停了下來,她緊緊貼在他身旁;他感受到她的溫暖傳遍了他整個身體。
“卡塔琳娜。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
她瞥了他一眼,看見他臉上寫滿了欲望,可她并沒移開。
相反,她貼得更近了。
“嗯,陛下?”她低語着。
他垂下眼眸,但是沉默裡,她卻慢慢仰起頭來。
當她的臉仰望着他,他無法忍受這無言的邀請,低身吻住了她的雙唇。
她沒有退縮,接受了這個吻,順從地張開雙唇,任由他的侵入,采撷。
他緊緊擁着她,恨不得把她揉進自己身體裡。
欲望高漲,他不得不推開她,下一秒,他就得丢臉了。
他松開了她,顫顫巍巍地站着。
那欲望如此強烈,讓人難以置信他居然能全身而退。
卡塔琳娜放下頭巾,似乎她必須隔着面紗才能面對他,似乎她是後宮的女眷,得用面紗遮住自己的嘴唇,隻露出憂郁深情的眼眸。
這姿态,如此異國風情,充滿了神秘的誘惑,讓他渴望能掀開面紗再次緊緊吻住她的雙唇。
他不由得拉住了她的手。
“我們會被看見的。
”她冷靜地說,退後幾步,“宅子裡能看見我們,河邊也人來人往的。
”
亨利放開手,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知道自己掩藏不住顫抖的聲音。
他沉默地伸出胳臂,讓她挽着。
他們适應着彼此的步調,他縮小步距,讓她走得随意。
倆人一起安靜地散了會兒步。
“我們的孩子會成為繼承人嗎?”她需要确認,語意裡透出平靜和冷酷,拉回了他的思緒。
他清清嗓子:“是啊,那是當然。
”
“這是英格蘭的傳統?”
“是的。
”
“他們的繼承權會先于你其他的孩子?”
“我們的兒子先于瑪格麗特和瑪麗公主,”他說,“但是我們的女兒在她們之後。
”
她皺起眉頭:“為什麼?她們為什麼不在前面?”
“首先男女有别,其次是長幼有序。
”他說,“長子擁有繼承權,然後是其他男孩,接着是女孩,都得按年齡次序。
感謝上帝,已經有一位王子能夠繼承王位了。
英格蘭沒有被女王統治的先例。
”
“一位優秀的女王不會遜色于國王。
”卡斯蒂利亞的伊莎貝拉的女兒說。
“這在英格蘭行不通。
”亨利·都铎說。
她不再堅持,但是繼續追問:“但是我們的長子在你逝世以後會繼承王位吧?”
“感謝上帝我還有很多年好活。
”他苦笑着說。
她才十七歲,對于年齡并沒有什麼感覺。
“那是當然。
但是如果我們有兒子,等你駕崩,他就能登基?”
“不。
繼位的将是哈裡王子,威爾士親王。
”
她又皺起眉頭:“我以為你能指定王儲?能改立我們的兒子嗎?”
他搖搖頭:“哈裡是威爾士親王,他才能繼位。
”
“我以為他會去教會?”
“現在不需要了。
”
“但是如果我們生了兒子呢?你不能給哈裡法蘭西或是愛爾蘭的王位,讓我們的兒子成為英格蘭國王嗎?”
亨利讪笑:“不行,那樣會讓我好不容易才打下的江山土崩瓦解,陷國家于危難。
哈裡會依法擁有它。
”他發覺她煩躁起來。
“卡塔琳娜,你将會是英格蘭的王後,這是歐洲最富饒的國家之一,你父母為你選擇的歸宿。
你的兒女将是英格蘭的王子公主。
你還有什麼不滿呢?”
“我要我的兒子成為國王。
”她坦誠回答。
他聳聳肩:“那不可能。
”
她不留痕迹地掙紮着離開,可是他緊緊抓住了她。
他想要一笑帶過。
“卡塔琳娜,我們還沒成婚呢。
你可能甚至不會有兒子。
我們不需要為一個還沒影的兒子破壞我們的訂婚。
”
“那這樁婚事有什麼意義?”她毫不客氣地質問。
他差點回答“是情欲”。
“……命運,它讓你成為王後。
”
她沒打算放過這問題。
“我想的不僅是自己登上後座,我還要自己的兒子登基為王。
”她重複着,“我要像母親一樣掌控宮廷,要建造堡壘,成立海軍,廣開學舍。
我要打敗北境作亂的蘇格蘭人,和海岸那邊的摩爾人。
我要成為英格蘭呼風喚雨的王後,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完成。
還在搖籃裡時,我就被稱為英格蘭未來的王後。
思及我将統治的國家,我制定了周詳的計劃,很多事情都在等着我。
”
他不禁啞然失笑,這個女孩還是個孩子,卻野心勃勃,妄然便為他的國家制定了未來的藍圖。
“别忘了你前面還有我呢。
”他毫不留情,“這個國家隻會秉承國王的意志,我的旨意。
我不會為把我的令牌拱手送給一個年輕得足可以做我女兒的女孩。
你的任務隻是繁育王室後裔,你的世界也僅僅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