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冷得徹骨,沒有什麼能給予我溫暖,很快,我會因這寒冷而死,就像河邊的薄霧在雨中慢慢消融。
如果國王真的像傳言那樣垂死,哈裡王子将會登基,并娶埃莉諾為妻,我會請求父親讓我戴上面紗,遁入修道院了此殘生。
我的處境已經糟糕得不能再糟了,再也不會比現在更窮困,更寒冷,更孤獨。
顯然父親已經忘記了曾經對我的寵愛,抛棄了我,仿佛我也随着亞瑟一起去了。
實際上現在,我承認,每天我都希望當初真的和他一起去了。
我曾發誓永不言棄——我們家族的女人很容易沉迷絕望無法自拔,就像糖漿溶在水裡。
但是我冰冷的内心早已麻木,仿佛我要成為王後堅如磐石的決心讓我自己也變得像石頭一樣堅不可摧。
我并未覺得自己和胡安娜一樣對感情低頭;我早已忘卻了自身的情緒。
我是岩石,是冰柱,是永恒的冷若冰霜的王妃。
我還是試着向主禱告,但是仍然沒有回音,恐怕他和其他人一樣早已忘了我。
我已經再也領會不到他的存在,再也不害怕違背他的意願,甚至再也提不起興趣向他禱告。
對他,我喪失了一切感覺,再也不覺得自己曾是他的寵兒,受到他的庇佑。
我也不再安慰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受到他特别的青睐。
我想他早已不再挂懷。
我不知道緣由,可是既然我塵世裡的父親都能置我不顧,忘記我曾是他最寵愛的孩子;那我想我的天父也一樣忘了我。
現在這世上我耿耿于懷的隻有兩件事:我還愛着亞瑟,就像鳥兒墜下冰凍的天空,僵硬寒冷但胸中的心髒仍在跳動。
而我依然思念着西班牙,思念着阿爾罕布拉宮,思念着天國:花園,隐秘的極樂之地。
我還苟且偷生不過是因為我沒法逃脫這塵世。
每年我都盼望着能夠時來運轉,每年哈裡的生日來了又去,婚約卻依然沒有得到兌現。
我明白又空度了一年花般年華。
每當仲夏到來,嫁妝的交付又成了泡影,父親沒有給出任何彙票時,我總感到羞愧:就好像胃病一樣令人不适。
年年月月,七年來每次來潮,我都會想又浪費了一次孕育英格蘭王子的機會,看着亞麻布上的血迹我總是傷心不已,仿佛那是個失去的孩子。
有八十四次機會我會有個兒子,卻就這樣白白浪費了。
我反複體會着近乎流産的感覺,反複體會着這帶來的悲痛。
每天祈禱時我都望着十字架上的基督說:“願您的旨意成真。
”七年裡的每一天,那是整整兩千五百五十六次。
這是我疊加的痛苦,我說:“願您的旨意成真。
”但是那其實意味着:“請懲罰那些缺德的議員,居心不良不可饒恕的英格蘭國王,還有他老巫婆一樣的母親。
請讓我享有自己的權力,讓我成為王後。
我要成為王後,要生下兒子,否則我會像雪公主一般融化消失。
”
“國王駕崩。
”豐薩利達特使寫了封短信給卡塔琳娜,他明白她再也不會私下接見他,清楚自己祈求不來她的原諒。
他偷運走了她的嫁妝,給她安上謀逆的罪名,告訴她她父親抛棄了她。
“我知道您不會再見我,但是我還是要履行自己的職責,我得提醒你,他臨終之時告訴自己的兒子,可以随心所欲迎娶任何看中的姑娘。
如果您希望我找船送您回西班牙,我樂意效勞。
個人來講,我不覺得留在這裡除了羞辱、冒犯還能得到别的什麼,甚至可能會陷入危險。
”
“死亡。
”
“什麼?”一個侍女問。
卡塔琳娜把信揉成一團,現在她誰也不信,什麼也不相信。
“沒什麼。
”她說,“我要出去走走。
”
瑪利亞·德·薩利納斯起身給她披上縫補過的鬥篷。
這些年來她一直披着這件舊鬥篷度過寒冬,這還是七年前她和亞瑟離開倫敦前往勒德洛時穿的那一件。
“要我們跟着麼?”望着窗外鉛灰色的天空,她不甚熱衷地詢問。
“不用。
”
我沿着河邊奔跑,沙礫鋪就的小道透過薄薄的皮革刺痛着我腳底,仿佛這樣就能跑出新的希望。
我想會不會有新的機會讓我否極泰來,就是現在。
想要得到我,最後卻因愛生恨的國王已經死了。
傳聞他一直惡疾纏身,但是天知道,他從未虛弱過。
我以為他會千秋萬代統治下去。
但是現在,他死了。
他去了,輪到親王殿下自己選擇了。
我不敢輕燃希望。
這些年的自食苦果讓我明白,希望太容易蒙蔽我的雙眼。
但是我仍嘗試着樂觀一些,隻要能稍微改變我此刻苦澀的絕望就好。
我深知這個男孩哈裡的脾性。
我敢保證。
我觀察他就像馴鷹人看待自己疲倦的鳥兒。
觀察他,考察他,一次次根據他的行為調整自己的判斷。
我像研究聖經一樣研究他的喜好。
我知道他的長處和弱點,于是我覺得我有微弱,非常微弱的理由再次充滿希望。
哈裡異常自負,對于年輕男子而言那是常見的,而我并不想苛責他,但他确實自負過頭。
可是這或許會讓他履行諾言娶我為妻,他喜歡做這些讓他看起來高尚的事。
被他拯救的想法讓我不得不停下步子,鬥篷下的指甲緊緊掐住掌心。
這種恥辱也是我要學會忍受的。
哈裡隻要想救我,我就該謝天謝地了。
如果知道我要靠他這個浮誇的弟弟來拯救,亞瑟會十分羞愧;還好亞瑟已經過世,母親也已經過世;我隻需要獨自忍受這一切。
但是同樣的,他的自負也可能起到反作用。
如果他們誇大了埃莉諾公主的财富,哈布斯堡家族的影響力和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聯姻的榮耀,他也許會被引誘。
他的祖母會發言反對我,她的話就是聖旨。
她會讓他娶埃莉諾公主,他就會像個年輕的傻瓜那樣被某個未知的美人吸引。
但是就算他想娶她,如何安排我仍然是個難題。
如果送我回家他就會成為小人。
如果我還在宮裡,他會不會魯莽到另娶他人?我知道哈裡最怕丢面子。
如果能設法待在這裡,直到他們開始考慮他的婚事,我的勝算将會大大增加。
我慢慢走着,在寒冷的河上四處張望。
路過的船夫為了禦寒攏緊了外套。
“上帝保佑您,王妃殿下!”一個男人認出了我,大聲喊着。
我擡手回禮。
餘下的人也附和起來。
從當初在普利茅斯的小碼頭,人們争相一睹我的真容開始,這個粗犷國家的國民就愛上了我。
這對一個新王而言大大加重了我的分量,成為受寵的籌碼。
哈裡并不在意錢财。
他并沒有成熟到明白它的價值,而他還是習慣于予取予求。
他不會計較嫁妝和既定的遺産,這個我敢肯定。
他隻想擺出富麗堂皇的姿态。
現在我要确定豐薩利達和父親不會安排船隊接我回國給新的新娘讓步。
豐薩利達一直很消沉。
但是現在我不能,我要消除他的驚慌和自己的恐懼。
我要留在這裡堅守陣地,不能就這樣不戰而敗。
哈裡對我一見鐘情,這我早就知道。
最初是亞瑟告訴我的,據說當初他那個小男孩以領我進入教堂為榮,夢想着他是新郎,而我是他的新娘。
我投其所好,每次見面都盡量特别引起他的注目。
當他的妹妹嘲笑他蔑視他,我都回以脈脈秋波,請他為我歌唱,看他驕傲地起舞。
偶爾我能抓住機會和他單獨待在一起,便請他為我朗讀,然後一起讨論那些偉大的作家。
我敢肯定他覺得我發現了他的博學。
他是個聰明孩子,和他交談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我的主要阻力來自那些對他交口稱贊溜須拍馬的人,我謙恭的熱情恐怕在他心裡占不了什麼分量。
既然他的祖母宣稱他是基督世界最英俊、最博學、最有前途的王子,我還能說出怎樣與之匹敵的贊美呢?要怎樣贊美一個被吹捧得過分自負的男孩呢?他都已經相信他是這個世界最偉大的王子了。
這些都是我的籌碼。
但對我不利的事也很多,他和我訂婚已經六年之久,他也許會認為我是他父親的選擇,還是一個無聊的選擇。
而他曾在主教大人面前發誓說我并非他的意中人,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