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娶我。
也許他會如那個誓言所說的一樣,聲明他不要我,取消婚約。
想到哈裡向世界宣告我強迫了他,如今他很高興得到了解脫,我又停下了。
其實這也能忍受。
這些年我過得不好,他從未見我開懷大笑,也從沒見我輕松快樂過。
他老是看見我衣衫褴褛,為排場發愁。
他們從未讓我在他面前起舞,或是為他歌唱。
巡獵的時候我總是騎着劣馬,經常落在後面。
我總是疲倦焦慮。
而他卻年輕輕浮,性喜奢華。
在他心裡我或許不過是個貧窮的女人,家族的累贅,一個慘白的寡婦,宴會上的幽靈。
他是個随心所欲的男孩;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不負責任。
他愛慕虛榮,無憂無慮,會毫不猶豫地就打發我回家。
但是我得留下來。
隻要一走,他就會立即把我抛諸腦後。
至少這點,我敢肯定。
我得留下來。
豐薩利達受邀參加了國王的葬禮。
他高昂着頭,試圖擺出傲慢的姿态,清楚被傳喚不過是為了通知自己帶着沒人要的公主殿下離開。
他西班牙式的高傲深深刺痛了他們,尤其在過去的日子裡更是頻頻冒犯了他們。
他帶着這高傲穿過門廊,走進秘密會議廳。
新王的大臣們繞桌坐成一圈,在中間給他留下了空位。
他覺得自己好像一個男孩,等待導師訓斥的男孩。
“也許我應該先講講威爾士王妃的處境。
”他忐忑地講,“送來的嫁妝已經被妥善保管在國外,可以随時……”
“嫁妝不是問題。
”一個大臣說。
“不是問題?”豐薩利達驚訝地陷入沉默,“那王妃殿下的金銀器皿?”
“國王陛下對自己的未婚妻很慷慨體貼。
”
大使完全被弄迷糊了:“未婚妻?”
“現在最重要的是,法蘭西國王和他對歐洲的野心帶來的威脅。
自阿金庫爾戰役以來就一直如此。
國王陛下一直盼望能夠重振國威,現在我們有了和亨利一樣偉大的新王,準備要讓英格蘭再次輝煌。
英格蘭的安全依靠着和西班牙,還有神聖帝國的三方聯盟。
國王還年輕,堅信和公主殿下的婚姻能讓他得到阿拉貢國王最有力的支持。
這些理由還算充分吧?”
“當然。
”豐薩利達的頭腦一片混亂,“但是那些器皿……”
“那不是問題。
”那位大臣重複說。
“我想她的财物……”
“那都不是問題。
”
“我要去禀告她這個……時來……運轉……”
議員們紛紛站起來:“拜托了。
”
“我見過她之後,再……回複。
”豐薩利達想,最好不要告訴他們公主對于自己的背叛,深惡痛絕,甚至不能肯定她是否還會接見自己。
上次會面自己還言之鑿鑿,說她已經沒指望了,前途盡毀,還告訴她,其他人都知道好幾年了,隻有她自己還一廂情願。
他蹒跚着離開房間,差點迎頭撞上年輕的王子。
容光煥發的王子年輕英俊,還不到十八歲。
“大使閣下!”
豐薩利達退後跪下:“陛下!我為您父親的去世向您……”
“好啦,好啦。
”他擺擺手打斷他的緻哀,笑容滿面,甚至沒法讓自己保持莊重,“請轉告公主殿下,我希望能夠盡快舉行婚禮。
”
豐薩利達雙唇發幹,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遵命,陛下。
”
“我會為你向她求情的。
”年輕人笑嘻嘻地說,“我知道你失寵啦,她都不願見你,但是我敢保證看在我的面子上她會見你的。
”
“多謝。
”大使說。
王子擡手讓他離開,他起身鞠躬徑直走向公主的房間,英格蘭新王的慷慨讓他震驚。
他的慷慨,他的大方,具有壓倒性的氣勢。
卡塔琳娜讓他等着,但是沒多久就接見了他。
他不得不佩服她過人的自制力,居然能将知曉她命運的男人拒之門外。
“特使閣下。
”她不動聲色。
他深深鞠了一躬。
她衣衫褴褛,他看見衣料裂開又仔細縫補過的痕迹。
他感受到了巨大的解脫,不管這場突如其來的婚姻會給她帶來怎樣的結局,至少她不會再穿着這破衣爛衫潦倒度日了。
“殿下,我去了議會。
我們終于勝利了,他要娶你。
”
豐薩利達以為她會喜極而泣,或是撲進他懷裡,或是跪下來感謝主。
但是她并未失态,隻是慢慢地垂下頭,頭上黯淡的金葉子閃閃發光。
“真是件喜事。
”這就是她說的全部。
“那些金銀器皿都不是問題。
”他喜難自禁。
她也隻是點點頭。
“嫁妝還是會支付,我會從布魯日把它們運回來,他們都放得好好的,殿下。
我一直為您保管着它們。
”
他聲音顫抖,不能自持。
她還是隻點點頭。
他單膝着地:“公主殿下,這可是大喜事!你要成為英格蘭王後啦。
”
她轉過視線望着他,藍色的眼睛裡滿是堅毅,就像許久之前就被典當的藍寶石。
“特使閣下,我本就注定是英格蘭王後。
”
我成功了。
感謝主,我成功了。
七年的無盡歲月,艱辛恥辱之後,我終于等到了。
奔入寝殿,在祭台面前跪下,閉上雙眼。
但是,我不是向天上的主告解,而是向亞瑟訴說着這一切的不易。
“我完成了對你的承諾。
”我告訴他,“哈裡要娶我了,我完成了你的囑托。
”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他,他在對我微笑,就像從未離開過一樣。
這些年在不經意間,晚宴上,大廳裡,我總能看到他這樣的笑容。
面前是他明媚的臉龐,黑色的雙眼,他側面清晰的輪廓。
更重要的是,他的芳香,我渴望的香氣。
即使跪在十字架上的耶稣面前,我仍忍不住發出渴求的歎息。
“親愛的亞瑟,我唯一的愛。
就算嫁給你弟弟,我卻仍然隻是你的愛人。
”我記得那個時候初識情愛的甜蜜,清晨他皮膚的香氣。
我擡起頭,仿佛臉頰蹭着他的胸膛,被緊緊摟在懷裡。
“亞瑟。
”我低吟着他的名字。
我仍然屬于他,也會永遠屬于他。
現在卡塔琳娜面臨着嚴峻的考驗。
她穿着匆忙趕制的新禮服,戴着金項圈和珍珠耳環,被引導着在大廳最前面的桌前向未來的丈夫行了屈膝禮,看見他回以燦爛的笑容,然後轉向她的太婆婆。
現在她不得不面對瑪格麗特·博福特夫人蛇一樣的注視。
“算你走運。
”年老的女士在撤下桌子樂隊準備演奏時說。
“我嗎?”卡塔琳娜小心翼翼。
“你嫁給了一位偉大的英格蘭王子,然後失去了他;現在似乎你又要嫁給另外一個了。
”
“這是理所應當的。
”卡塔琳娜的法語說得完美無瑕,“我同他訂婚六年了。
您也應該堅信這一天會來臨吧?您也覺得,如此正直的王子不會打破他神聖的誓言?”
年老的女士掩飾住自己的挫敗。
“我們一直很有誠意。
”她回敬,“我們一直守信,反而是你扣押着嫁妝,你父親也一直食言,不願交付嫁妝,我倒是懷疑你們的誠意了。
真想不到這就是西班牙的節操。
”
“而您倒是好心,不置一詞,也不阻止國王陛下。
”卡塔琳娜語氣輕柔,“他一直很信任我,我知道的。
我也從未懷疑您盼望我能成為您孫媳。
看吧!現在我就要成您的孫媳了,我将是英格蘭王後,嫁妝也交付明白,每件事都回到了原軌。
”
她讓年老的女士無話可說——這裡可沒幾個人能辦到。
“好吧,無論如何,我們都希望你能好生養。
”這就是她最後不懷好意的反擊。
“為什麼不呢?我母親可是生了六個孩子。
”卡塔琳娜甜蜜地說,“我們,我和我丈夫,可是承繼了西班牙的豐饒。
我們的國徽可是石榴——一種西班牙水果,象征着多子多福。
”
太王太後抛下卡塔琳娜獨自離開。
卡塔琳娜向她的背影行禮,又高傲地站直了身子。
太王太後的話語和想法根本無關緊要,關鍵是她會耍什麼花樣。
卡塔琳娜可不認為她還能對婚事橫加阻撓,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