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敏斯特宮
晚上我被陣痛驚醒,心有餘悸。
我夢見泰晤士河正在漲潮,一隊挂着黑帆的船隻逆流而上。
我想那是摩爾人來攻打我了,後來我又覺得那是西班牙無敵艦隊,但是很奇怪,很煩人的是,那是我的敵人,英格蘭的敵人。
我痛苦地在床上翻身,然後恐懼中醒了。
随即我發覺比任何夢都要糟糕的是床單浸透了鮮血,腹部傳來真實的疼痛。
我恐懼地大叫起來,驚醒了陪寝的瑪利亞·德·薩利納斯。
“怎麼了?”她問。
然後她看清了我的臉色,馬上尖聲叫醒床尾的女仆,讓她飛奔去傳我的侍女和接生婆,但是在我内心深處我已知道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
穿着血污的睡衣,我吃力地爬上椅子,感覺腹部傳來鑽心的疼痛。
在有人睡眼惺忪掙紮着從床上爬起來趕到之前,我像條重病的狗一樣跪在地上,祈禱疼痛快點過去,留下完整的我。
我知道已經沒必要為我腹中的胎兒祈禱了。
我知道我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我甚至能感覺到他流着淚在緩緩地離去。
不,我的孩子。
那是漫長的、嚴寒刺骨的一天。
亨利在門外徘徊,我故作輕松地叫他放心離開,卻緊緊把手握成拳頭保證自己不會大哭出聲,孩子生下來了,夭折了。
接生婆把她抱給我看,一個小女孩,蒼白的死氣沉沉的小東西:可憐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
唯一安慰的是,這不是男孩,不是我曾發誓會為亞瑟生下的孩子。
這是個女孩,胎死腹中,我傷心地撇開臉,想起他想先要女兒,并為她取名瑪麗。
我悲痛難言,不能面對亨利,親口告訴他這噩耗,也不能忍受誰把這件事傳達給宮廷,更不能讓自己寫信告訴父親我對不起英格蘭,對不起亨利,對不起西班牙,而最糟糕的是——我不能告訴任何人——我對不起亞瑟。
我留在房間裡,關上門,隔絕了那些擔憂的面龐,接生婆讓我喝下草莓葉熬制的藥湯,侍女們想要告訴我她們也流過産,她們母親也流過産,但一切都好起來了。
我呼喝着讓她們離開,跪在了床尾,把臉壓在床罩上。
我低聲啜泣着,喃喃低語,确保隻有他能聽見。
“對不起,親愛的,對不起。
我沒能保住你的孩子。
我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仁慈的主要讓我如此不幸。
親愛的,對不起。
如果能夠從頭來過,我一定會保住他,我一定會盡力保住我們的兒子,讓他健康地出生成長。
我會的,我發誓,我會。
願主明鑒,這次我是真的盡力了,我會竭盡所能為你生下兒子,為他取名亞瑟,親愛的。
”我慢慢平靜下來,發覺語速過快,我已經失去了控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等着我,”我冷靜多了,“一定要等着我。
在紅白玫瑰花雨缤紛的天國裡,甯靜的水邊等着我。
等着我,讓我生下你的兒子亞瑟,女兒瑪麗,完成我在這裡的職責,我就去找你。
在天國裡等我,我不會辜負你。
我會去找你,親愛的。
吾愛。
”
國王的禦醫走出王後的寝宮,直接走向國王。
“陛下,我有個好消息。
”
亨利轉過臉,臉上的神情别扭得如同失去心愛玩具的小孩。
“好消息?”
“不幸中的萬幸。
”
“王後好些了?不那麼痛了?會康複?”
“比那更振奮人心。
”禦醫說,“雖然她失去了一個孩子,可是另外一個總算保住了。
她懷的是雙胞胎,陛下。
雖然失去了一個,可她的腹部還是很大,另外一個還活着。
”
年輕的國王一時無法領會:“還有一個?”
禦醫笑了:“是的,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