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隻有真誠。
自吹自擂也有,那是一個年輕自負的男人的天性,但他從未像這般顫抖着聲音吞吞吐吐過。
他在對我撒謊,而我從未見過比這更厚顔無恥的不忠行為,男孩一樣蔚藍甜蜜的藍眼睛下面卻是謊話一籮筐的嘴。
我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真的無法忍受。
“夠了。
”我說,“我還是知道那些都不是事實。
她是你的情人不是嗎?而康普頓是你的朋友和擋箭牌?”
他被吓呆了。
“凱瑟琳……”
“告訴我實話。
”
他顫抖着雙唇,不敢承認他做過些什麼。
“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不是。
”我悲傷地說,“我相信你是受到了引誘。
”
“你離開了那麼久……”
“我知道。
”
一陣難堪的沉默。
我曾想過他會向我撒謊,我會找他對質。
追查出真相,他的謊言,他的出軌,都會讓我滿懷憤慨。
但實際上我隻有深深的悲哀和被打敗的感覺。
如果亨利在我懷孕的非常時期不能保持忠貞,他又怎能一直到死都那麼忠誠呢?他是如此見異思遷,又怎能遵從誓言舍棄其他人呢?我能怎麼辦,身為女人該怎麼辦?自己的丈夫對其他女人的欲望遠勝于曾許下永恒誓言的那一個。
“親愛的丈夫,你錯得離譜。
”我還是很傷心。
“那是因為我有太多疑慮,那時候我對我們的婚姻很懷疑。
”他承認。
“你忘了我們已經成婚了?”我難以置信地問。
“不。
”他擡起頭,滿眼都是淚水,滿臉都是悔恨,“我認為既然我們的婚姻無效,我就不必受到約束。
”
我被弄糊塗了。
“我們的婚姻?為什麼無效?”
他搖着頭,異常羞愧。
我逼問他:“為什麼?”
他跪在床邊,把臉埋進床單。
“我喜歡她,想要她,她說了些事情讓我覺得……”
“覺得怎樣?”
“讓我認為……”
“認為什麼?”
“就是我娶你的時候你根本不是處女。
”
我馬上警覺了,就像戲劇裡面的反角,就像屍體血淋淋地擺在他面前,而我,就是那個兇手。
“你什麼意思?”
“她還是處女。
”
“安妮?”
“嗯。
衆所周知,喬治爵士有隐疾。
”
“他們沒有?”
“是的,她還是處女,她不……”他從床單裡擡起頭來,“她和你不一樣。
她……”他磕磕絆絆地說,“她痛得厲害,叫得很大聲。
她流血了,看見那麼多的血都把我吓壞了,真的很多……”他又停下來,“第一次的時候,她甚至沒有辦法繼續。
我不得不停下來抱着她,她一直在哭。
她是個處女,那才是處女破瓜時候的樣子。
我是她的第一個愛人,第一個,初戀。
”
漫長的,冰冷的沉默在蔓延。
“她騙了你。
”我殘酷地說,并不顧及她的名聲和他對她的情意,隻想到最好把她塑造成個蕩婦,而他是個傻瓜。
他震驚地擡起頭:“她騙我?”
“她傷得沒有那麼嚴重,裝的而已。
”對這造孽的年輕女子我隻能搖搖頭,“這是老把戲了。
她應該是手裡拿着一個裝了血的袋子,弄破了給你造成出血的假象。
再大聲尖叫,我猜她在你身邊輕聲哭泣,說自己不能忍受初次的疼痛。
”
他迷惑了。
“确實。
”
“她想讓你對她心懷愧疚而已。
”
“但是我的确很愧疚!”
“當然。
她想讓你覺得你奪去了她的貞操,她的初夜,于是你就有義務護佑她。
”
“她就是這樣說的。
”
“她在算計你。
”我說,“她不是處女,隻是在假扮。
新婚之夜,當我和你躺在一起時,那是我的初夜,我是純潔的,而那一夜簡單又甜蜜。
你還記得嗎?”
“記得。
”他說。
“沒有演戲一樣誇張的哭泣哀号,很平靜,但是充滿了愛意。
你該以這個為标準。
”我說,“我才是真正的處子之身。
你和我才是彼此的初夜,亨利。
你被個赝品欺騙了。
”
“她說……”他開始辯說。
“她說什麼?”我可不怕中傷,我敢保證安妮·斯塔福德可沒法面對主和我母親結成的同盟。
“她說你曾是亞瑟的愛人。
”他被我蒼白得可怕的臉色吓得吞吞吐吐,“她說你和他睡過,而且……”
“無稽之談。
”
“我不知道。
”
“那是造謠。
”
“喔,好吧。
”
“我和亞瑟沒有圓房。
和你成婚時我是處女。
你是我的初戀。
誰敢反駁我?”
“不。
”他迅速回答,“沒,沒人有異議。
”
“你也不能。
”
“我沒異議。
”
“有誰敢當面對我說,我不是你的初戀,不是未經人事的處女,不是你事實上的妻子,不是英格蘭的王後?”
“沒有。
”他隻得重複。
“就算是你也不行。
”
“我不會。
”
“這是對我惡意的中傷!”我狂暴地說,“流言無孔不入。
他們會說你無權登上王位,因為你母親在新婚之夜不是處女。
”
他大吃一驚。
“我母親?她怎麼了?”
“據他們流傳,她和她叔叔,篡位者理查德睡過。
”我平靜地說,“想想吧!說你母親和你父親在成婚之前,甚至訂婚之前就有苟且之事。
他們說她早在婚前很久就失身于人。
他們中傷她,說她為了王位人盡可夫。
我們怎麼能允許人們這樣侮辱一位王後?你會任這樣的謠言剝奪你的繼承權嗎?我呢?我們的兒子呢?”
他驚得直喘粗氣。
他深愛自己的母親,在此之前從未把她當做一個有性别的人看待。
“她從不……她是最……怎麼可能……”
“你看到了吧?這就是我們任由人們傳播高位者謠言的後果。
”我搬出法律來保護自己,“如果你允許某人羞辱我,醜聞就不會平息。
這侮辱了我,同時也牽涉了你。
誰知道醜聞一旦發生什麼時候才會停息?反對王後的流言會動搖王位。
長點心吧,亨利。
”
“是她說的!”他解釋說,“她說我和她在一起不是罪孽,因為我根本不算真正已婚。
”
“她在撒謊。
”我說,“她假裝自己是處女,還诋毀我。
”
他憤怒地漲紅了臉。
憤怒也讓他好受一些。
“這個蕩婦!”他粗魯地怒吼,“這個蕩婦居然讓我以為……真是拙劣的把戲!”
“那些年輕女子可不值得相信。
”我心平氣和地告訴他,“現在你是英格蘭國王,行事要有自己的準則,親愛的。
她們會圍在你身邊,她們會迷惑你,引誘你,但是你對我必須保持忠貞。
我是你的處子新娘,你的初戀。
我是你的妻子。
不要舍棄我。
”
他擁我入懷。
“寬恕我吧。
”他的聲音破碎低沉。
“我們永遠不要再提起這個話題。
”我嚴肅地說,“我不會,也決不允許任何人诽謗我和你的母親。
”
“不會了。
”他急切地響應,“上帝為證,我們不會再說起這個,也不會允許其他人嚼舌根。
”
第二天早上,亨利和凱瑟琳一同起身,然後去國王的小教堂做彌撒。
凱瑟琳會見了自己的忏悔神父,跪着忏悔了自己的罪孽。
亨利注意到她并沒有待太久,她沒有什麼不得了的罪孽需要忏悔。
看着她去找自己的神父,做了如此短暫的忏悔而面色愈發平靜祥和,亨利更加難過。
他知道她是一個真正純潔神聖的女人,就和他母親一樣。
他悔恨地把臉埋進手掌,意識到凱瑟琳是個言而有信的人,也許在她人生裡甚至沒有過撒謊的經曆。
我穿着紅色天鵝絨的獵裝出席了宮廷的狩獵活動,決心告訴衆人我身體良好,正式歸來,一切都要走回正軌。
我們沿着園林長長的颠簸的環形小路騎馬追逐一頭成年牡鹿,獵狗攆着它去了河裡,亨利自己下水捕獲了它,歡笑着割開了它的喉嚨。
溪水在他身邊泛起了紅色,也染紅了他的衣服還有雙手。
我和宮廷衆人都放聲大笑,但是面前血腥的景象讓我一陣惡心。
我們慢慢騎行回家,我試圖微笑着掩飾自己的疲倦,還有大腿,腹部和背部的疼痛。
瑪格麗特夫人和我并辔而行,她瞅瞅我的臉色:“下午你最好是好好休息。
”
“不行。
”我斷然拒絕。
她沒必要多問。
她也曾身為公主,明白作為王後不管本身怎麼想,有時候也不得不需要做戲。
“我有個故事,如果你不嫌麻煩的話,可以聽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