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件玉器,細細觀賞。
“富弼位列兩府,三朝元老,與韓魏公同時在朝,二人又是數十年的交情,可是為什麼韓魏公死後,富弼既不遣人吊祭,也不在洛陽遙祭?又者,富弼與歐陽修,交非泛泛,為何歐陽修死後,他也不去吊祭?”
“他的理由,是老病吧。
”石越放下手中的綠玉老虎,淡淡的答道。
“那不過是向世人的交待。
富弼不去吊祭這兩個人,是因為刻骨銘心的怨恨,若公子是韓魏公的親女婿,隻怕他會連公子一并恨上。
這中間,涉及到仁宗、英宗及至本朝三朝的宮廷政治!富弼畢竟不過是一個貧家子弟出身,在這些政治角力中,他根本比不上世家子弟的韓琦,若非資曆才望超過歐陽修,甚至可以說他連歐陽修都比不上……”
“若論治民的能力,治軍的能力,出将入相的本事,韓魏公不如富弼。
但是若論說到政治角力,富弼因為仁宗朝廢後之事,替範文正公說話,而間接得罪如今的太皇太後;至和年間,仁宗病危,立英宗為儲,本來也有富弼參預,富弼召韓魏公入樞府,本想共謀其事,不料富弼丁憂,韓魏公早早議立英宗為皇子,獨享其功;其後英宗朝,英宗得病,當今的太皇太後垂簾,英宗待内侍甚嚴,内侍懷恨構隙,富弼竟然谏英宗,說‘伊尹之事,臣能為之’,英宗不得已忍氣吞聲,而韓魏公因此對富弼頗有疑惑,一日趁英宗病愈,當着百官之面,用智迫使太皇太後撤簾歸政,而身為樞使的富弼事先竟不得商量,他以為韓魏公欲緻他于族滅,由此對韓魏公恨之入骨。
其後又有濮議,歐陽修首議追尊濮安懿王,富弼竟斷然反對……”
潘照臨如數家珍一般,向石越講叙着富弼在仁宗、英宗兩朝廢立大事中的立場與結果。
石越以前雖然聽說富弼的事迹,又如何能明白這許多的内情?不由歎道:“難怪皇上對韓家與對富家,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态度!”
“不錯。
英宗策立、親政,韓魏公居功至偉。
而當今皇帝之立,也有韓魏公的功勞。
兩代策立之功,豈同尋常?所以皇上無論如何,也要和韓家約為婚姻,而韓琦再怎麼樣反對新法,皇上也不會将他真正的罷黜。
所以夫人一旦成為韓魏公的義女,便是郡主,也要退讓三分……所以皇上才會給韓魏公親寫碑詞!所以富弼,雖然與韓魏公一樣的資曆,卻隻能提前緻仕,退居洛陽。
若再對比一下富弼之子富紹庭與韓忠彥如今的身份地位——以富弼對功名的垂意,他心中若不介意,豈非咄咄怪事?”
“都說‘富韓’‘富韓’,不料富韓竟然相差如此之遠!”石越感歎道,“可是,這與我們計議的事情,又有什麼關系?”
“大有關系!”潘照臨臉上泛起一絲冷笑,“富弼若不介意,便罷了。
若是介意,那麼他想要兒子輩孫子輩,都能使富家趕上韓家的話,現在就是一個機會!”
“機會?”石越轉過身來,望着潘照臨。
“不錯,就是機會。
”潘照臨冷冷的說道:“這件事情,富弼若是做了,既便事情敗露,畢竟不是謀反,最多不過是流放安置,他富弼反正也沒有幾年好活了;若是成功,誰都知道公子前途無量,公子又豈會虧待他的兒孫?何況這件事情,隻有我們要擔心他富弼出賣我們,他富弼根本不用擔心我們會出賣他……風險對富弼而言,如此之低,而卻可以為子孫保幾十年的平安富貴,我想不出他富弼有什麼理由去拒絕。
”
石越想了一會,突然笑道:“富弼難道不擔心我們有一天對付他的兒子,殺人滅口嗎?或者等他死後,我不再照顧他的兒孫?”
“這些事情,就取決于富弼對公子的印象了。
不過富弼也應當知道,我隻要去找他開了這個口,那麼他與公子,就隻有兩條路了,非友即敵!富弼若是聰明人,自然就會懂得怎麼選。
”潘照臨将茶杯端起,笑道:“天下哪有什麼絕對會成功的事情?公子你也需要早下決定!”
石越垂下頭,反複思忖,許久,終于擡起頭來,說道:“我隻希望富弼能将這個秘密帶進棺材之中!”
潘照臨嘴角似乎隐隐露出一絲笑容,“我想他會的,除非他認為他兒子的智慧,能夠用好這個秘密!”
“富弼自己也曾經被流言所攻擊,曆史真是諷刺!”石越走到東牆邊上,取下寶劍,刷的一聲,拔出劍來,頓時寒光四溢,“天下的确沒有絕對能成功的事情,這次若是失敗,也許就真的用得着你了……”石越望着手中鋒利的寶劍,暗暗想道。
杭州楊家院。
楚府的男仆們一大早起來,便看到一個身着白素羽衣、盤着一頭烏黑的秀發,約二十來歲的少婦站在楚雲兒的幽居之前。
這個女子身後還跟着四個丫頭,全是一身白衣;另有一個身材高挑,身着白衣,丫頭打扮的女子,在大門之前,輕輕的叩響門環。
這些仆人們雖然看不見那個少婦正面的模樣,但在衆人環簇當中,都能感覺到那少婦有一種别樣的氣度。
若是他們知道世間有雪蓮花這一樣花兒,必定感歎,那個少婦便如同雪山上的雪蓮花一樣,冰清玉潔,讓人見之而生憐愛,看似柔不禁風,實則堅韌非凡。
若他們能從正面再看得一眼,一定能從她的閃爍的星眸中,讀出一種聰明狡黠的可愛處。
這個少婦,與他們的主人楚雲兒,是兩種完全不同類型的女子。
這些男仆們正躊躇着,未及前去詢問她們的來意——便聽吱的一聲,大門開了。
阿沅睡眼矇胧的把頭探出門縫,柔媚的嘟噜道:“是誰呀?這麼早——”
她這幅神态,不由惹得那四個女子都掩袖偷笑,白衣少婦也不禁肩頭微聳,顯然也是忍俊不禁。
敲門的女子更是放肆的笑出聲來,柔聲道:“姑娘,我家主人特意前來,求見楚姑娘。
”
阿沅聽她說的一口汴京官話,不由一愣,睡意也消了半分。
她勉強睜開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敲門的女子一眼,又往那邊站立的五個女子望了一眼,不自禁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才問道:“你們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