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呀?”言語之中,依然帶着幾分将醒未醒的樣子。
來訪的女子,幾曾見過這樣天真爛漫、毫不掩飾的女孩,她們自小秉承的教訓,都有諸如“笑不露齒”等等維持淑女風範的禮儀教條,那個少婦雖然少女時代,也是個調皮淘氣的女孩子,可畢竟也不會如阿沅這般,毫不介意的在客人面前打着哈欠——衆人不由都忘了自己的來意,輕輕笑起來。
“不知這位姑娘怎麼稱呼?”白衣少婦的聲音,非常的清澈。
“我叫阿沅。
”阿沅絲毫沒有意識到她們在笑什麼,随口答道。
“原來是阿沅姑娘,可否勞煩你通報一聲,就說石夫人求見楚姑娘,盼她能賜一見。
”
“哦,石夫人——”阿沅心中一個激靈,睡意頓時全消,她張大了嘴,看着眼前這個不施粉黛,溫柔可親的女子,呆道:“你就是石夫人?石學士夫人?”
“正是妾身。
”梓兒微微颔首,笑道。
她正在孝中,所以一府皆白,不施粉黛。
這次前來,也不敢太過張揚,隻帶了阿旺和四個心腹的丫頭。
侍劍等人則遠遠的在村外等候。
不料阿沅知道是石夫人之後,反倒将臉一沉,冷冷道:“你們能不能給人過一天安穩的日子?不見。
”說罷,也不多說,将門一合,又關上了。
梓兒料不到這個阿沅會如此的讨厭自己,心道:“若是我石大哥前來,隻怕便不會如此了……”心裡不由又有幾分莫名的刺痛。
她見阿旺臉上有不忿之色,抓緊門環還要敲門,連忙止住,道:“阿旺,你過來。
”
阿旺心不甘情不願的走過來,憤憤道:“那個小丫頭太無禮,便是蜀國公主,對夫人也是禮敬有加的——”
“說這些做什麼?”梓兒淡淡的說道,轉過頭,對一個丫頭吩咐道:“去将阿旺的筝取來。
”
那個丫環答應着,走到十數步遠的馬車之前,從車上抱出一把十三弦的秦筝,交給阿旺。
“阿旺,你替我在此奏一曲吧。
我記得你曾編過一曲《望月懷遠》……”
阿旺點點頭,找了塊青石,席地而坐,将雲筝架在身邊,又在琴邊燃了一個香爐——這本是宋代大戶女子出行必備之物,這才俯首輕調琴弦,素手翻轉,鳴筝弄響,茲弦一彈,筝聲含着一種哀怨相思的婉轉,一種無可奈何的期待,所謂“弦凝指咽聲停處,别有深情一萬重”,所有的人,竟都不禁要被這筝聲中洋溢出來的情緒所感染。
梓兒默默的站在阿旺身邊,聽着筝聲,不由想起遠在汴京的石越,不知禍福,心頭亦不禁相思百轉,又不知道自己深愛的人,愛的究竟是自己還是在眼前這宅子中的人?心中抑抑郁郁,竟似要把心都想碎一般。
她不欲多想,便在心裡默默念道:“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阿旺一曲終了,楚宅内外竟顯得格外的寂靜,仿佛所有的人都還沉浸于這筝聲之中,過了好一會,宅中忽然傳出一陣清徹的琴聲,琴聲清韻如風,讓人們心中剛才的郁郁,頓時消散,而那表面的淡然恬靜之中,更有一種落拓的驕傲!梓兒與阿旺細聽一陣,不由相視一眼,見雙方眼中,都有詫異之色。
阿旺精通音律,梓兒悟性本就極高,與阿旺相處幾年,于音律也頗有領悟。
這時聽到這琴聲,二人竟都有似曾相識之感!?
“這是由王相公的《暗香》改編的曲子,我曾經在京師聽人彈奏過,但是沒有人能出這位楚姑娘之上。
”阿旺輕輕的贊許道,其實她和楚雲兒,倒是見過的,隻不過一時沒有想起來罷了。
但梓兒心中卻是另有所思,“新婚之夜的琴聲,原來便是她所奏。
”梓兒在心裡搖搖頭,悲傷的想道:“大哥,你明明知道,為何卻要瞞着我?”
然而這曲《暗香》,楚雲兒終是沒有彈完。
阿旺的話音剛落,便聽到铮的一聲,琴聲截然而止,顯是琴弦斷了!
“心境若不能溶入琴境之中,琴弦難免折斷。
”阿旺惋惜的歎道。
“有些事情,阿旺你是不明白的……這個楚姑娘,一定是個倔強的女子。
”梓兒淡淡的說道,她話音未落——“吱——”的一聲,楚府的大門,終于打開了。
一個身着淡黃色絲袍的女子,亭亭走到門口,斂身說道:“石夫人,多有怠慢!”
“是你?!”梓兒望着親自出門來迎接的楚雲兒,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不錯,是我,數年之前,大相國寺,我們曾有一面之緣。
”楚雲兒微微笑道。
梓兒搖了搖頭,自嘲的笑道:“原來大家都知道,就我一個人不知道!”難道幸福真的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的嗎?梓兒已經不願意去想這個問題了。
“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不知道未必是壞事。
”楚雲兒幽幽歎道。
梓兒默默的搖了搖頭,良久,才對楚雲兒笑道:“可以讓我進去嗎?”
“請進來吧。
”楚雲兒微微笑道。
不知為何,她心裡面對梓兒,竟沒有一點的怨恨。
迎着梓兒進廳中落了座,楚雲兒問道:“石夫人來找賤妾,是有什麼事麼?難道……”雖然明明知道會惹起梓兒不快,可是語氣中,畢竟有掩飾不住的關心。
梓兒微微點頭,柔聲道:“我來找楚姑娘,的确是有事情。
不知可否摒退左右,我們單獨說說話?”
“有什麼話是見不得人的麼?你們隻知道欺負我家姑娘!”阿沅不知為何,心中突然泛起一種強烈的不祥之感,她愛護楚雲兒心切,竟是不顧禮貌,出言相斥。
她這話說出來,梓兒倒還罷了,阿旺和幾個丫頭,臉上就難看了。
隻是石府平素家規甚嚴,在外人面前,頗知進退禮數,也不敢随便口出惡語。
梓兒望了阿沅一眼,苦笑着搖了搖頭,又轉過頭去望着楚雲兒,臉上盡是殷切的期望。
楚雲兒對着梓兒微微點了點頭,對阿沅道:“阿沅,不可無禮。
你出去招待一下這幾位姐姐,我與石夫人說會話。
”
“姑娘——”
楚雲兒把臉一沉,喝道:“快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