閏四月初一。
大宋,文德殿。
大臣們按着班次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皇帝趙顼頭戴皂紗折上巾,身着淺黃袍衫,腰間系着玉裝紅束帶,腳穿六合靴,端坐在禦椅上。
今天的朝會,雖然不是一年三次的大朝會,但所有的人都知道,今天是第一次在朝堂上辯論兩個版本的官制改革方案。
在如此較大規模的朝會之上,翰林學士石越的班次,是相當靠後的。
至少如韓绛、呂惠卿、蔡确、曾布們,都遠遠的站在他前面。
他能看到的背影,也就是同為翰林學士的韓維罷了,他的背後,站着翰林學士元绛、張璪。
但是文德殿之上,每個人都心知肚明,今天的主角之一,就是站在人群中的石越與韓維。
“諸卿,改官制诏頒下之後,中書門下與學士院皆呈上了改官制的條例,衆卿都已看過,今日朝會,便是要廷議以何者為優?是否可以互相取長補短?章程拿定,便好頒行天下。
”皇帝環視衆人,朗聲說道。
他說完,頓了頓,望着王珪說道:“王珪,你先來說中書門下的條例。
”?
“遵旨。
”王珪出列,欠身道:“陛下頒改官制诏,诏中書與翰林院各自詳定官制,是欲使名實相符,以正名合古制,此本朝百年之盛事。
國初承唐制,三省無專職,台、省、寺、監無定員,類以他員主判。
于是三省長官不預朝政,六曹不厘本務,給舍不領本職,谏議無言責,起居不記注,司谏正言,非特旨供職,亦不任谏诤。
凡官人授受之别,有官、職、差遣。
仕者盡以登台閣、升禁從為顯宦;而不以官之遲速為榮滞。
于是陛下慷然欲更其制,下诏議行,臣等愚昧,以為宋承唐制,官制之變革,其要者,無非是使一切領空名者,盡皆罷去,而以階寄祿。
故中書門下所上官制,有三省六部,有職事官、散官、勳爵諸等……”
王珪口若懸河,說了大半個時辰,介紹中書門下的改官制方案,石越等人早已讀過,中書門下的方案,完全以《唐六典》為基礎,再輔以宋制,是一個中規中矩的方案,三省事無大小,以中書取旨,門下審覆,尚書執行,分班奏事。
這個方案,既沒有任何創舉,也原封不動的保留了樞密院等機構設置,并沒有要求增加相權。
較大的改革,是撤消了三司使,使其權歸于戶部。
等王珪說完,趙顼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石越,道:“翰林學士石越。
”
“臣在。
”
“卿說說學士院的條例。
”
“遵旨。
”石越應聲出列,朗聲道:“陛下下诏厘定官制,诏臣與翰林學士韓維、元绛、張璪,以及樞密院承旨張誠一領其事。
臣等以為,改官制之要義,除名實相符之外,須要使權力互相制衡、增加效率,去除冗官與重複設官,故此臣等所定官制,是以唐制與國朝舊制為基礎,權衡古今利弊得失而設……”
呂惠卿早已讀過石越等人草拟的方案,這個方案頗有出人意料的設想,他也能感覺其中的智慧與見識,但他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個方案其實并不完全,例如軍事方面,樞密院等一切,完全因襲舊制,毫無更改,因此他一直在揣測着石越的用心。
呂惠卿一面聽着石越侃侃而談,一面低着頭偷觑韓維等人神色,隻見韓維臉色沉穩如常,元绛從容自若,惟有張璪面有得色,他心中略一思忖,便已知石越必有一個更詳盡的方案,隻是暫時沒有公布。
想通此節,呂惠卿連忙細心聽石越向皇帝闡述其要旨。
“究其實,臣等所拟之方案,與中書所拟方案,大同而小異。
”石越說了一句照顧中書面子的話,便接着說道:“臣等以為,凡一國之官制,無非是由朝廷與地方組成。
而中央朝廷,又可細分為數部分,三省與樞密院、門下後省等,可稱為中樞;各部、寺、監等,可稱為輔樞;學士院、翰林院、秘書監等,可稱為附樞;禦史台為監察;諸殿閣學士修撰等,可統稱為貼職;另外又有宮廷官、東宮官、王府官。
除此之外,樞密院以下,可以細列為軍事系統;大理寺等又可細列為司法系統。
如此劃分,則朝廷官員煩要職掌,便可以一目了然。
此外又别有崇官、散階、勳、爵等等,臣等統稱為勳爵體系……”
“而其中最要者自是中樞。
臣等細考古今,究其得失,定中樞制度:中樞以尚書省掌全國大小政事,以樞密院掌軍事,以門下後省掌上下封駁之權,以中書省掌外制宣敕,谏诤人君;以門下省掌谏議……”
雖然石越等人所拟的官制,衆人早已知詳,但是他在朝堂上公開宣讀,依然引來了衆官的側目,若非有皇帝在,殿中侍禦史虎視,隻怕早就一片嘩然了——石越所定的制度,雖然是三省之名,實際上卻又是一次千古未有的大變局。
韓維與元绛見到衆人表情,不由相顧點頭,嘴角微微泛出冷笑,張璪卻是愈發連下巴都揚了起來。
“尚書省,有決策、行政之權。
設尚書令之位,虛位以待儲君監國、學習政務之用,為使上下得所,儲君非監國,不掌印不決策;非儲君,縱親王亦不得為尚書令。
于尚書省設政事堂,掌大小事務決策,以尚書左右仆射為宰相,領政事堂;另設參知政事為副宰相,列政事堂議事,然參知政事不單授,可使輔樞各部尚書、寺卿之賢能者,加參知政事銜,以為副相。
參知政事除六部尚書例加外,各寺卿、知監事中擇三四人兼任,如此,宰相雖隻兩人,副相卻有六至十人,尚書省位權雖重,而有參知政事相制衡,則臣下不能擅權。
另設尚書左右丞,列席政事堂,分監輔樞各部寺監之行政,以為行政監督之職……”
“臣有事啟奏!”班列中,忽然有人大聲打斷了石越的禀奏。
趙顼不由皺了皺眉。
文德殿上,所有的大臣,都不由自主的把目光往說話的方向聚集過去,所有人都想知道究竟是誰這麼不給炙手可熱的新貴石越面子,居然當殿打斷他說話。
殿中侍禦史們早已蠢蠢欲動,有人已經在籌算着趁此機會送石越人情了。
卻見一個臉色金黃的中年人走出班列,昂聲道:“臣寶文閣待制孫覽有事啟奏。
”
見到此人出列,衆人都吃了一驚。
呂惠卿眯着眼睛,臉上不由露出一絲譏笑——原來這個寶文閣待制孫覽,是最近新除的。
此人一向轉任地方,頗有治迹,但說起來,卻是更偏向于舊黨一面,因石越得勢,才能夠再入中央為寶文閣待制,他的哥哥,便是在白水潭學院威望甚高的孫覺!沒有人料到,竟然會是一個被隐隐打着石黨标記的人,出來向石越發難!
趙顼見是孫覽,臉色稍稍緩和,他對孫覽有點印象,數年之前便是趙顼親自調他入中央做司農寺主薄的,後來被判寺事舒亶彈劾才又離開中央。
此人是個雖有才幹,卻經常與執政者意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