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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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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政殿中氣氛有點緊張。

    趙顼親自在這裡召見呂惠卿、石越和門下後省的楊繪與呂希哲。

     “陛下,古往今來,從未有這樣的事情——臣身為都給事中,是慎政官員,需要公允地判斷每件政事是否恰當,石參政居然用這樣的手腕,實在讓臣大失所望……”楊繪一臉憤然。

     “陛下明察,臣隻不過在《新義報》發表了一篇文章,尋求士林理解,實在不明白楊大人的‘手腕’是什麼意思?” “《汴京新聞》與《新義報》的一唱一和,臣的家門檻幾乎被來勸說的士大夫踏平,每日都有十數個人來勸臣,臣迫于無奈,已經不敢見客。

    ”楊繪想起這幾天的情況,就氣不打一處來。

    上門遊說的,寫信勸說的,從親朋好友到故交舊識,甚至還有素不相識的人,絡繹不絕,給他造成極大的心理壓力。

    呂希哲這時也是苦笑不已。

    他是呂公著之子,不過二十來歲,頗有令名,這才被皇帝擢為禮科給事中。

    他與白水潭學院本來關系甚密,此時受到的壓力更在楊繪之上。

    故友好友的冷嘲熱諷、聲色俱厲的指責都已是家常便飯,甚至還有人威脅要與他割袍斷交。

    楊、呂二人萬萬料不到會面臨這麼強大的壓力,呂希哲已經動搖,但是楊繪卻拒絕讓步,反而要求面聖,當面彈劾石越。

    這才有了這次崇政殿的召見。

     石越愕然望着楊繪,半晌,方轉向趙顼,激動的說道:“陛下,《新義報》是呂相公當管,臣在政事堂忝居末席,何曾能施加影響?《汴京新聞》臣更沒有本事去影響,此是陛下所深知者。

    楊大人不曉其中原委,怎生便如此妄下結論?” 趙顼的目光轉向呂惠卿,問道:“《新義報》還是陸佃在管罷?” “是,陛下。

    陸佃原兼着《三經新義》與《新義報》兩邊的差遣,如今《三經新義》已經停了,他便專責做《新義報》的主編。

    ” “陛下,陸農師[1]是王介甫的門生,與臣無半點交情。

    臣豈能影響到陸佃?”石越慨聲道。

    又轉過臉怒視楊繪,道:“楊大人,你以為我石越是個弄權的小人麼?” “這……”楊繪竟是被弄糊塗了,但他始終不相信《汴京新聞》與石越無關。

     石越得勢不饒人,又厲聲道:“楊大人,在下以為,做給事中,需要的是一顆公心!輿論清議怎麼樣,并不重要。

    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便可。

    譬如此次設置先賢祠,天下皆謂可,楊大人若持公心,便不當堅持一已之偏見,否則給事中之職,徒然變成慎政官員與尚書省意氣之争的工具,那不免大違本意。

    若楊大人堅執以為不可,則可以再度封駁,三封之後,自有規矩,是非曲直,天下鹹知。

    又何必以清議為嫌?”楊繪默默不言,臉立時紅了。

    “給事中之大忌,在于沽名釣譽。

    諸科給事中,官卑位重,本來就是希望給事中們不要在乎自己的官職,敢于用自己的官職來博得名譽。

    但是過猶不及,若故意反對政事堂來獲取‘不阿’、‘剛直’之名,卻也是以私心壞國事。

    楊大人如此介意清議,難道是因為反對此議,除了最終不免要丢官棄職,還會得不到士林的同情,所以心懷耿耿?”石越句句誅心。

     楊繪漲紅了臉,便要辯駁,卻忽然發現自己辯無可辯,怎麼說都是越描越黑。

    當下歎了口氣,不再說話。

    呂希哲卻是初生牛犢,上前亢聲說道:“臣反對建先賢祠,卻不是為了什麼沽名釣譽。

    臣以為,入祠先賢祠禮制過隆,近于僭越。

    唐太宗貞觀二十一年,首次将左丘明、公羊高、穀梁赤、孔安國等二十二位為《春秋》、《詩》、《書》、《禮》、《易》等作過注的學者,作為傳播儒學的功臣配享太學孔廟,以表彰其傳注之功,亦隻稱為‘先儒’。

    而所謂‘先賢’,則專指孔門七十二賢。

    似兵器研究院諸人,雖為國盡忠,其情可憫,但是道德學問,豈能比之先賢?何況數十人一朝入祀,更是唐太宗以來前所未有之事。

    國之大典,不可輕下于人。

    ” 趙顼思忖一會,問道:“先賢祠不附于孔廟,儀制貶損一等,卿以為如何?” “猶是大典。

    ” “各州縣皆立孔廟祭祀,先賢祠隻立于京師,孔廟四時祭奠,先賢祠隻春秋兩季祭奠,如此則所費有限,卿以為如何?” 呂希哲眼見皇帝步步退讓,但言語中偏袒石越之意甚明,心中不禁灰心。

    欲待堅執不可,心中一轉念想起衆多的親友勸說,士林議論,不覺意興闌珊。

    口氣一軟,偷偷望了楊繪一眼,說道:“臣不敢再持異議。

    ” 趙顼又顧視呂惠卿、石越、楊繪,笑道:“三位以為如何?” “陛下英明。

    ”三人一起欠身回道,隻是神情心思,卻各不相同。

     趙顼嘴唇微動,正要說話,忽見一個内侍急匆匆走進大殿,尖聲禀道:“陛下,禮部尚書王珪求見。

    ”趙顼一怔,卻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忙道:“宣。

    ”“遵旨。

    ”内侍一面高聲應道,一面爬起來退出大殿,亮起嗓子喚道:“宣禮部尚書王珪觐見。

    ” 呂惠卿與石越顧視一眼,肅容站立,遠遠望着略顯臃胖的王珪走進殿中,近得前來,跪下叩首道:“臣王珪拜見吾皇萬歲。

    ” “平身。

    ” “謝主隆恩。

    ”王珪站了起來,便即一臉興奮地說道:“陛下,遼國遣使報哀,遼主耶律洪基賓天,太子耶律濬在中京即位。

    ” “啊?!”耶律洪基春秋正盛而去逝,呂惠卿都不由大吃一驚。

    趙顼與石越四目相交,心中暗道:“終于來了。

    ” “可有遼主的國書?”趙顼連忙問道。

     王珪點點頭,道:“有。

    ” “上面用玺……” “此正是所怪者,玉玺似是僞造,但使者卻是北朝名臣耶律寅吉。

    ”王珪心中顯然也大惑不解。

     趙顼激動得站起身來,急道:“快去調閱以往檔案,核實玉玺是不是僞造的。

    ” “遵旨。

    ” “禮部派遣誰作陪?” “臣選定主客司郎中富紹庭相陪。

    ” “富紹庭?富弼之子?此人城府謀略如何?”趙顼皺眉問道。

     “富紹庭老成穩重,但是不及乃父多矣。

    ” 石越自是知道趙顼心中打的什麼主意,但富紹庭本是他大力推薦,自是不便親口否決,連忙笑道:“陛下,耶律寅吉是北朝名臣,輕易也套不出什麼話,讓富紹庭陪同似無不妥。

    能不能套出話來,或者另遣大臣試探,或者就看職方館的本事了。

    ” “也罷。

    ”趙顼點點頭。

     呂惠卿心思何等伶俐,一聽趙顼與石越之話,便知道二人早就知道了耶律洪基駕崩之事,内中自然會有許多的隐情。

    但他恥于相問,隻是心中計較。

     耶律洪基突然駕崩,太子耶律濬即位,南京道、西京道戒嚴……種種消息很快就傳開了,因為不是本國事務,除了《新義報》較為謹慎外,《汴京新聞》、《西京評論》、《谏聞報》都饒有興趣的讨論着北面強敵的種種變故。

    各種猜測滿天飛舞。

    司馬夢求看着手中的報紙,哭笑不得。

    雖然朝廷裝模作樣的罷朝一日,表示深切哀悼,但是民間對于遼國皇帝,卻沒有任何敬意可言。

    七月廿日,《谏聞報》首先懷疑耶律洪基是死于縱欲過度。

    次日,《汴京新聞》對此冷嘲熱諷,認為耶律洪基死去數日之前,皇後蕭觀音也被賜死,耶律洪基之死,二者必有因果。

    第三日,《谏聞報》相信有可能是鬼神勾魂報應,并寫了一篇有聲有色的傳奇故事。

    第四日,《西京評論》與《汴京新聞》一緻認為《谏聞報》“白日見鬼”,《西京評論》認為耶律洪基很可能是打獵時被狗熊所傷緻死……大宋的市民階層,對于種種推測分析,都充滿了興趣。

    《谏聞報》因為作風大膽,敢于迎合大衆的口味,銷量幾日之内扶搖直上。

     但是司馬夢求感興趣的,卻不是幾大報紙的猜測與銷量,他關心的是遼國的形勢究竟發展到了哪一步?耶律乙辛究竟值不值得期望?可惜的是,燕京幾家商号被遼人搗毀,如今又全面戒嚴,消息根本傳不出來。

    韓先國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他現在的事務繁多,一面要培訓細作,從大理、西夏、遼、甚至高麗招募漢蕃人等,長期潛伏各國,收買高官,傳遞情報;石越私下提出來的要求非常嚴格,收集的情報内容,從糧食的價格到駐軍的分布,官員的賢愚,私人的矛盾,都被包括在内。

    真正的骨幹細作,要精通各種語言,了解種種風俗——從細作的培養,到間諜網的建立,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石越給的時間是五年,但司馬夢求認為豈碼要十年。

    另一面,雖然耶律寅吉的驿館布滿了樞密院職方館的細作,但是職方館卻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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