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分析人員,細作們彙報耶律寅吉的一舉一動,職方館的官吏事無巨細的記錄下來,整理成文件,司馬夢求則要閱讀全部的文件,以求從中發現有用的線索——最可惱的是,他與耶律寅吉認識,隻好成天躲在職方館,不敢親自去試探究竟。
“大人,這是最近幾期的《海事商報》。
”一個文吏捧着一大疊報紙走進司馬夢求的閣間。
“放下吧。
”司馬夢求随口說道,一面拿起一份報紙浏覽起來。
文吏連忙輕輕退了出去。
忽然,司馬夢求的目光停住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躍入眼簾:“傳聞七月初高麗國東部糧價、鐵價皆有上漲,價格不詳……”司馬夢求盯着這短短一句話,翻來覆去看了許久,忽然站起身來,朝門外喝道:“備車,去石參政府。
”
短短幾個月之間,石越的府邸已經大變模樣。
“學士”變成“參政”那是題中應有之義,而最顯眼的,則是規模氣勢擴大許多。
顯示官府威嚴的門戟,緊閉的朱紅大門,衣着光鮮的奴仆,普通的百姓尚未進門,已經先畏懼三分了。
司馬夢求下了馬車,遞進名帖,等待召見。
府上的奴仆大都認識他,雖然以往出入便如自家之門,但是今時不比往日,很多忌諱,卻也是必須講的。
因此司馬夢求便安靜的站在門外等候。
未過多時,便見陳良從偏門迎了出來,遠遠便是一輯,笑道:“純父,久違了。
”
司馬夢求也連忙回了一禮,笑道:“子柔,久違了。
”一面問道:“參政在府上麼?”“參政特意叫我來迎你。
若是親迎,未免太過于招搖。
”陳良低聲道,一面與司馬夢求攜手并肩,走進府去。
司馬夢求見陳良一路前去,卻是直奔石越的書房,不由問道:“參政在書房?”
“是潘先生在書房。
參政在客廳會客,包孝肅之子包绶來訪……”
“參政親自接見?這個年輕人看來非同尋常。
”司馬夢求詫道。
“若非如此,豈能勞動參政給他做媒?程颢的女兒,不是人人有資格娶的。
”陳良笑道。
司馬夢求也笑道:“二公子是天子指婚,何時下聘?”
陳良苦笑着搖搖頭,道:“二公子似是不願意娶文家的女兒,眼下正求公子讓他去廣州。
”
“這是為何?”司馬夢求不由一怔。
“二公子想去虎翼第二軍。
”按樞府新設的沿海制置使司的規劃,杭州市舶司海船水軍待返航後,就進行整編,一分為二,虎翼軍第一軍負責高麗、倭國、琉求等航線;虎翼第二軍駐紮廣州,負責南海航線。
登州海船水軍則是虎翼第三軍,負責與高麗之間的航線,威脅燕雲,保護登杭二州之間海運航線。
“早不說去晚不說去,這當兒卻要去,分明是緩兵之計,還不如說考不上進士,不願意成婚呢。
”司馬夢求笑道:“難不成文家的孫女有什麼不妥當處?”
“這倒沒有聽說。
”
二人邊走邊聊,須臾便到了石越的書房。
跨進房門,司馬夢求便見潘照臨手裡拿着厚厚一疊報紙在看,赫然便是《海事商報》!見司馬夢求與陳良進來,潘照臨連忙放下報紙,起身笑道:“純父、子柔。
”
司馬夢求也不客套,注視潘照臨,笑道:“潘先生,在下此來,特意向先生請教遼事。
不知先生以為耶律乙辛……”
潘照臨笑道:“純父真不知耶?假不知耶?遼國五京道,耶律濬在中京即位,耶律寅吉自南京而來,若東京道為耶律乙辛所制,必然遣使聯絡高麗,然而似乎并無異動。
如此,中、南、東三京道為耶律濬所控制,自無疑問。
眼下不知者,隻有上京道與西京道。
上京道深入東北,是遼人内腹之地,虛實固然難知。
但是西京道卻鄰西夏與本朝,自是容易知道……”
“遼人戒嚴,用間不易。
”
“間者,千變萬化之物。
若西京道為耶律乙辛控制,則必然遣使本朝。
其使未至,則可知西京道尚未為其控制;但是否為耶律濬控制則還不能輕易斷言。
隻須如此這般,便可以探出虛實。
”潘照臨低聲細說方略。
司馬夢求聽得連連點頭,笑道:“此計甚妙!”
潘照臨又笑道:“純父再看這《海事商報》,高麗國東部鐵價、糧價皆有上漲,雖是傳聞,卻也是蛛絲馬迹。
似是遼國境内局勢緊張所波及。
”
“高麗向來向宋、遼皆稱臣,隻恐難以利用。
”
潘照臨微微搖頭,緩緩道:“雖然如此,但是純父須知自杭州市舶務水軍建立以來,高麗與本朝聯系越發緊密,本朝大量絲綢、鐘表、瓷器、書籍、棉布賣往高麗,深受高麗人喜愛。
若遼國不亂,或還無計可施,若遼國内亂,則可趁機施加影響。
須知遼國之亂,高麗必然害怕波及,挾宋自保,本是必然之選擇。
本朝若能遣一精幹使者,前往高麗,收買貴人,遊說高麗國王,趁火打劫……”
“妙哉。
一旦高麗卷入遼國内戰,勢必與遼國結仇,則更加依賴于本朝。
”
“高麗國王未必不觊觎遼東,惟遼國強大,自保不暇,自不敢做非份之想。
一朝有變,未必不可遊說。
縱不得志,亦于本朝無損。
”
“如此,何人可以出使高麗?”石越爽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身後跟着二人,卻是唐康與秦觀。
衆人連忙行禮,潘照臨卻注視石越,笑道:“可令蔡京為使,二公子為副。
”
“康兒不過一布衣。
”石越遲疑道。
唐康卻面有喜色。
“加恩未難,副使有九品官足矣。
”潘照臨笑道。
“學生也願同行。
”秦觀面有羨慕之色。
“馬上就是大比,少遊若去高麗,又要蹉跎三年歲月……”
“科場功名,豈比得上立功邊疆?”秦觀慨聲道。
石越微睨秦觀一眼,笑道:“少遊果真不後悔?”
“絕不後悔。
”
“那我便遂你心願。
”石越又道:“蔡京誠然是個人材,若使之高麗,則杭州事屬誰?”
“杭州之事,規模具在,張商英、李敦敏皆可代之。
況且蔡京此人,若一直不得升遷,則必有異志。
令他去高麗立功,其必不推辭。
”
“隻恐羽翼漸豐,勢大難制。
”石越皺眉道。
于蔡京此人,他一直有深深的戒意。
潘照臨見無旁人,竟是肆無忌憚,淡淡說道:“非漢高不能用韓信、陳平。
”
石越赫然變色,卻見衆人一臉淡然,連秦觀也無異色,他怕越描越黑,當下便隻輕描淡寫的笑道:“此喻不類。
惟蔡京此人,不用可惜,用之可懼。
”
“魏王不能用商鞅,亦不肯誅之,遂為萬世之患。
”潘照臨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石越卻微微搖頭,笑道:“潛光兄越說越不靠譜了,豈可誅無罪之人。
”
次日,驿館。
耶律寅吉一早起來,便被訪客的身份給吓了一跳。
宋參知政事、太府寺卿石越與衛尉寺卿章惇奉旨前來慰問!履行了種種禮儀,說過種種套話,耶律寅吉正暗暗揣測石越與章惇的來意,卻聽章惇笑道:“下官聞貴使自南京道來?”
“正是。
”耶律寅吉笑道,卻暗生警惕。
“聽說貴國邊境戒嚴,不知是真是假?”章惇又笑問道。
“确是實情,因有盜賊作亂,故下令邊将嚴防。
”這卻是早已想好的推辭。
章惇卻似毫不懷疑,隻歎了口氣,道:“原來貴國也是如此。
也好,如此貴使當能體諒……”耶律寅吉莫名其妙的看着章惇,卻聽石越笑道:“貴使有所不知,我二人奉旨前來,便是想告知貴使,毗鄰貴國南京道諸州縣,忽發盜賊,悍不可制,官兵正在圍剿。
本朝問哀的使者、賀新皇登基的使者,隻得取道太原,由貴國西京道往中京,為了貴使的安全,也請貴使從貴國西京道返回上京……”
耶律寅吉頓時呆住了。
他想不到宋朝給他來這一手。
他來之時,耶律乙辛在上京舉兵,手執玉玺,挾持各部落貴人家屬,自稱天下兵馬大元帥、總北南樞密院事,要為耶律洪基報仇。
而耶律濬自是自奉正朔,指耶律乙辛為逆賊。
遼國境内,本來各少數部族一向反抗不斷,此時更是蠢蠢欲動,不少部族就不再納貢,反而屯糧備戰;西京道楊遵勳一日之内誅殺異已将官四十餘名,家屬上千,将西京道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擺出擁兵自重的架勢。
這時若使者從西京道過,後果真的是不堪設想。
“石大人,章大人,在下以為還是從南京道走比較穩當。
”耶律寅吉隻怔了一下,連忙說道。
石越與章惇相視一眼,旋即從容問道:“這又是為何?”
耶律寅吉笑道:“區區幾個盜賊,當不至于遮斷使路。
否則兩朝的體面何在?”
“還是安全要緊。
萬一有失,體面更是無存。
”
章惇卻狐疑道:“莫非西京道?”
二人如此一唱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