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府獄。
唐坰在這裡已經坐了很久了,他比桑充國不幸,沒有什麼人去營救他;但他也比桑充國幸運,因為沒有人對他用刑。
牢房陰森森的,唐坰一直沒有習慣這裡。
“吱——”的一聲,牢房的門又打開了。
牢頭領着一個人走了進來,唐坰見着來人,不由笑道:“安大人,真是難為你天天來看我。
”
安惇嘻嘻抱拳一笑,道:“唐兄,别來無恙。
”
“這裡頭管吃管住,漸漸習慣,也談不上有恙無恙,總比桑充國好,開封府還沒有用刑。
”唐坰嘲諷的笑道。
“那是,其實這原也不關我事。
我一個禦史,也沒什麼旨意管這件事。
”安惇笑道,一面找了塊幹淨點的地方,就在唐坰對面坐了下來。
“是麼?那就難得安大人如此重情重義,我唐某入獄之前,與大人毫無交情,不料住進了這開封府的大獄,倒高攀了安大人這樣的好朋友。
”唐坰毫不留情的譏道。
“呵呵……在下不過是仰慕當年唐兄做谏官時的風骨而已,并無他意。
唐大人的案子,結不結,怎麼結,對我而言,實在沒什麼好處。
唐兄不要誤會。
唐兄一口咬定奏折是有人匿名送到報館,不惜在這種獄中坐下去,也不肯出賣朋友,在下十分欽佩。
”安惇漫不經心的笑道。
唐坰翻了一下白眼,嘲笑道:“安大人,禦史台我也呆過,這種套話的伎倆,我早就知道了。
我們接到的奏折,的确是匿名送上的。
安大人若有心幫我,何不向皇上保我一本?如此唐某深感大德。
”
安惇笑道:“唐兄,不瞞你說,保本我早就上了。
”他一面說一面從袖子中抽了一份奏折的抄本,遞給唐坰。
唐坰卻懶得去接,袖起手來,笑道:“如此多謝安大人厚德,待唐某出獄之後,再行報答。
”
“唐兄莫非不信?”安惇的脾氣好得出奇,無論唐坰如何冷嘲熱諷,始終不生氣。
“我有什麼不信的?”唐坰經過幾年的曆練,早已油鹽不進。
其實《谏聞報》幾年來一直能夠不錯的生存下來,委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管唐兄信還是不信,反正我的确是上本保了唐兄,唐兄出獄之後,自然便知道了。
”安惇忽然正色說道。
“不過唐兄這些年批評朝政,結怨甚多,這次又重重得罪了石越,出獄之後,是編管何處,委實難料。
”
“安大人以為我不懂《皇宋出版條例》麼?大宋刑律,我知之甚熟。
”唐坰不屑的冷笑道。
“我當然知道唐兄懂。
”安惇笑道,“不過唐兄若自己承擔這個罪名,最終結案,自然是散播不實言論,诽謗朝廷大臣,用不實言論故意擾亂朝政這三條。
說起來也是罰個傾家蕩産,然後再加杖責而已。
但是唐兄在禦史台呆過,想必知道栽贓嫁禍是怎麼回事?皇上恨那洩密之人入骨,唐兄卻攬過責任。
兼之又得罪了石越,到時候若有人給你安點别的罪名,來迎合上意,讨好執政,去歸義城屯田想來也未必不可能。
”
唐坰眼皮一跳,神色卻依然平靜,懶懶的說道:“縱是如此,也是唐某的命不好。
多謝安大人關心了。
”
安惇緩緩起身,拍了拍衣服,走到牢門口,忽然放重了語氣,冷冷道:“唐兄,我勸你還是招了的好。
縱然你不招,開封府也會破了這樁案子。
實話和你說,開封府調查了奏折上呈那天起,一直到《谏聞報》洩密止,有關你唐兄的全部行蹤,你接觸過什麼人,關于這個案卷資料就有十本之多。
隻要将這些人一一排查,你以為會找不到麼?”
唐坰蔑視地看了安惇一眼,笑道:“既是如此,安大人又何必來找我?”
安惇黑着臉轉過身來,狠狠的盯着唐坰,冷笑道:“唐兄,别敬酒不吃吃罰酒,說吧,是韓家的衙内,還是張安國?”
“什麼韓家的衙内,什麼張安國?”
“韓绛的三公子韓宗吾,尚書省左司員外郎張安國,你這些天接觸的人中,隻有這兩個人有機會接觸到奏折。
你和韓宗吾是多年好友,滿風樓喝花酒一個月至少三次;張安國與王元澤是好友,與閣下也是至交……”安惇的聲音,似冰刀一樣劃向唐坰的心防。
“是我的朋友又如何?”唐坰并沒有驚惶失措,反倒更加冷靜了。
“你真不肯招?唐兄……”安惇彎下腰來,放低了聲音,惡狠狠的說道:“你以為我不敢提審韓宗吾與張安國?告訴你,我沒什麼不敢惹的。
這兩人,一個不過是有個宰相爹,一個不過是受到前宰相的賞識,但我是禦史,我不怕他們!你知道皇上有多重視這個案子麼?”
“按新官制,禦史不能單獨審案。
”
“誰說我要單獨審案,我是監察禦史,監察禦史主監察地方官吏,并稽核該府路刑名案件。
正巧,開封府就是我當管!我不過是稽核該府路刑名案件而已。
而且,我可以以監法禦史的名義,來陪同治獄!”安惇桀桀冷笑道。
“那你還不快去做?”
“嫌麻煩,如此而已。
你若肯和我合作,招出一切,則省去無數煩惱,你唐坰的罪名,也可以從輕。
若你不招,我便冒冒風險,看看韓宗吾衙内與張安國大人,是否也與唐兄一樣的硬氣!你們滿風樓喝酒說的話,我總能讓那些妓女想起來!你以為這個世上,有破不掉的案子麼?”安惇的眼神,咄咄逼人。
唐坰沉默良久,他心中已然知道此事敗露,不過是遲早的事情。
但是他亦想得很清楚,為了他唐坰的前途,也為了《谏聞報》的前程,他絕對不能松口。
否則《谏聞報》以後聲名掃地,肯定得不到半點内幕消息,若他能緊咬牙關,縱然受罰重一點,日後卻終有東山再起之日。
明白此節,唐坰臉色重新恢複了木然的神态,他毫無表情的望着安惇,道:“安大人,我奉勸你不要捅馬蜂窩。
株連無辜倒也罷了,株連到宰相公子、尚書省官員,一個小小的從七品上禦史……”
安惇的臉色已如鐵一般黑,他盯着唐坰許久,惡聲道:“你既然是鐵了心不招,就别怪我翻臉無情!”
從開封府大牢中出來之後,安惇一隻腳方跨上自己那輛嶄新的四輪馬車,一面已經向仆役沉聲喝道:“去滿風樓。
”仆役答應了一聲,便欲鳴鑼開道,卻見前面一群人高聲嚷嚷而來,竟将去路阻住,不由有些怔住了。
安惇已坐進車中,見馬車未動,不由怒道:“怎的還不走?”
一個仆役忙走近來,恭聲回道:“大人,前面有人擋道。
”
“誰這麼大膽?”安惇“刷”地掀開車簾,怒聲喝道。
“大人,好象是白水潭學院的技藝大賽,小的聽說叫什麼馬……馬拉什麼樹來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