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
大宋尚書省低調地成立了一個臨時機構,其全稱為“荊湖南北、廣南東西四路軍屯制置使司”,負責全面協調軍屯地點勘測工作,由兩府各派一人并同主持,于是工部尚書蘇轍與樞密院都承旨曾孝寬一同擔任“四路軍屯制置使”。
四路軍屯制置使司向荊湖南北、廣南東西路派出了一共十多個調查團,調查各路州縣可以進行軍屯的地點、規模與周邊狀況,畫出地圖,撰寫報告,最後再由蘇轍與曾孝寬選定方案,交由尚書省決策。
四路軍屯計劃悄然拉開序幕。
與此同時,工部工部司的官員也開始了修路的準備工作。
在石越的一再強調下,蘇轍亦開始要求手下官員遞交由石越親自拟定格式的調查報告,蘇轍簡單明了地要求:如果報告中沒有足夠的數據或者發現多處數據錯誤,以不勝任論處。
與石越的愈行愈近,不僅僅讓蘇轍在政治上根基日固,石越的作風也在影響着蘇轍,蘇轍深知修路與軍屯之成敗關系重大。
因此他竟然一改自己溫和的習慣,嚴厲地與工部的官僚主義鬥争,甚至主動請求《汴京新聞》與《西京評論》前往穎昌至南陽進行調查。
但是這些,當時一般的百姓是不可能知道的。
他們所能知道的,最多是一些事實的碎片而已。
熙甯八年十月下旬,最具轟動性的事情,是自皇帝明诏天下廢除持兵禁令,允許百姓持有二十七種兵器之後幾天,尚書省便緊接着頒布了《若幹軍資恩許民間生産敕》,這份敕令宣布此後諸軍所須軍衣等物品,官府将向民間作坊采購六成以上,并且将于十一月十五日在汴京城單将軍廟,向天下公開競标。
“凡大宋商民,隻須家世清白,皆可投标!”——報道此事最為熱誠的,自然是《海事商報》。
敕令頒布之後僅僅七天,遠在杭州的《海事商報》即已刊出,一時“杭州紙貴”,商人紛紛争搶,許多人不及細思,便決定先來汴京一探究竟。
雖然不是每個人都知道大宋究竟有多少軍隊,但是人們都知道這個數目非常龐大,之前軍器監向民間購置寒衣,就讓許多作坊主發過一筆财。
所以曆史上第一次,從江南到汴京的官道上,竟然有無數的馬車不絕于道——大家都怕坐船耽誤了時日,但連續不斷的騎馬趕路則不是這些腰纏萬貫的商人們所能承受的。
也是在這個時候,四輪馬車格外突顯了它的優點,從此以後,在陸路上,四輪馬車幾乎成為商人們出行的唯一選擇。
在江南到汴京上的馬車上颠簸的商人們,并沒有意識到,他們曆史上最好的時代就要來臨。
雖然這個時代未必比得上戰國之時能與國君抗禮,但是卻也比戰國時更安全。
不過不能責怪這些商人們看不到一個新時代的帷幕正在升起。
因為十月下旬的時候,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太府寺卿參知政事石越與皇帝陛下趙顼,正躲在瓊林苑的行宮中一面喝酒,一面大失身份的算計着别人的錢袋。
“軍資開放給民間競标,固然會為朝廷節省更多的資金,但于那些商賈,也是極有利可圖之事。
”石越笑道,“因此臣已經規定,凡是參加競标者,都必須交納一百貫錢的入場費,以向朝廷證明他的實力。
”
“一百貫?”趙顼吃了一驚,他并不是那種不知金錢為何物的君主,自然知道一百貫絕非是一個小數目。
“來競标之人,自然都是家産殷實的,給朝廷貢獻幾萬貫錢,權當替朝廷省下了組織競标的開支,臣以為并不無妥。
他們日後要賺的錢何止萬貫?這樣也免得有人進來看熱鬧,搞得亂哄哄的不好。
”石越笑道:“此次成功之後,明年軍屯之競标,就會更有經驗。
”
“如此開源節流,明年雖有修路與軍屯兩項工程要做,軍器監生産新式軍器的投入也要加大,又少了許多免役錢、寬剩錢的收入;但若省下給遼國的歲賜,加上增加的商稅與市舶務關稅,撤并州縣省下的費用,明年也許能淨餘五百萬貫不止。
”趙顼笑道。
以宋朝如此龐大的帝國,每年僅交到中央的稅賦折成銅錢最低不低于六千萬貫,省吃儉用能節餘五百萬貫,皇帝就已如此高興,實在讓石越哭笑不得。
“陛下,待兩三年後,财政好轉,臣以為就應當減點稅了,也讓百姓稍得休息。
”石越趁着皇帝高興,進言道。
“減稅?”趙顼心中不由一緊,若是司馬光提出這個意見,他還會寬心一點,但既是石越提出,司馬光更無反對之可能——他兩個管财政的臣子隻要難得齊心一次,他的軍費就不免要大大減少。
“這……”趙顼果然遲疑起來,但他畢竟知道“愛民如子”是一個傑出君主所應有的品德,石越打出“與民休息”這樣的大義來,他也不太好反駁。
石越自是知道趙顼在想什麼,因笑道:“當然這減稅之議,還須待财政纡緩,臣想與陛下約定,若國庫連續兩年盈餘達到一千萬貫,或者連續三年盈餘達到八百萬貫,便請陛下允臣此議。
”
趙顼輕輕抿了一口酒,笑道:“卿何不到時再議?”
“陛下,減稅之恩,當自上出。
今日陛下若與臣許諾,則自此之後,臣必無一言及此。
陛下何必以此大恩歸于大臣?”
趙顼恍然大悟,許久才歎道:“卿真忠臣也。
朕便與卿立此約。
”
“陛下聖明。
”
趙顼點點頭,喝了幾口酒,見石越隻是端坐,不由取笑道:“如何石子明也變得拘謹了?今日并無禦史糾儀,你不必如此小心。
”
石越不好意思的笑着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道:“臣這些日子,倒是心事太重了。
”
“亦不必如此。
滿朝大臣中,惟有卿不懂享樂。
”
“範仲淹言,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臣以此句時時自勉。
遼、夏之患不除,陛下之志便不得逞,臣得陛下知遇之恩,豈敢言‘享樂’二字?冠軍侯言匈奴未滅何以家為,臣較之古人,已是慚愧。
”
趙顼默然良久,歎道:“聞夏主年不過十五,未知賢愚。
而遼主真英傑也,昨日軍報,聞他超擢一小校于營中,授三千精騎,突入上京,斬敵三百,耀武而去。
遼主亦已親率大軍北上。
”
“陛下可知小校何名?遼主以何人留守?”
“以蕭惟信守南京,蕭素留守中京。
小校之名,卻不得而知。
”
“此悍将也,不可不知其名。
當責令司馬夢求打探真切。
”石越實在大吃一驚,從中京至上京有數百裡,孤軍深入而能全身而退,必是行動迅疾如風而膽色過人方能辦到。
“遼主行事用人,皆可稱英主。
盟約之事,文彥博上策道,可遣使緻遼主:昔有盟約,無須再訂,以免示天下以隙。
若要再定,則兩國之君當親約于宋遼邊境,遼主必不能來,此議自罷;或者,竟許其盟約,然互市須增加為戰馬五萬匹,民馬十萬匹。
”
“遼國正在内戰,絕無可能互市十五萬匹馬,更何況還有戰馬。
這亦是拒絕盟約之意。
以臣之見,此時不必自絕于耶律濬,他日若要尋一借口背盟,亦不是難事。
臣以為與其如此咄咄逼人,不如一口答應遼主,雙方可重締盟約,約為兄弟之國,然而兩國必須開放邊境,許可官民全面通商,并約定關稅。
如此大宋之商品,可以直達遼國内地,而遼國所産之馬、牛、羊等物,亦必然源源不斷運來大宋。
如此若耶律濬拒絕,則是遼國無誠意,而非我大宋無誠意;若其同意,則運來大宋之馬匹,自也不會短少。
異日他不斷絕此商約,則遼國情弊,必然全落入我大宋掌握之中,其民衣我大宋之衣,用我大宋之物,以其之馬,裝備我大宋之精兵,長此以往,遼國必為我大宋之附庸;若其斷此商約,内則得罪于本國百姓,外則失信于天下。
大宋從中獲利之民衆,亦必然支持朝廷用兵懲罰,如此天下形勢,盡利于我,豈不勝于斷然拒絕?”
趙顼從未聽說這種用通商的方法來影響一國的策略,不由将信将疑,道:“此計甚奇。
然我大宋之情弊,卻難免盡為契丹所知。
”
“陛下所慮甚是,然敢問陛下,是大宋的商人多,還是遼國的商人多?再者當年耶律德光曾經攻破開封,真宗時遼軍亦曾至澶州,河北道路,于遼國有何秘密可言?倒是燕雲淪陷已久,遼國道路,我大宋惟一二使者曾至,反不知其虛實。
若如此說來,臣以為還是我大宋得利多,遼人得利少。
天下事,興一利,必有一弊,惟其利害相權,孰輕孰重而已。
”
趙顼聽石越說起當年耶律德光之事,又提及澶州之盟,不由苦笑,自嘲道:“大河以北,遼國的确是輕車熟路。
”
“陛下,宋遼之間實無秘密可言。
蘇轼的詩詞在嶽州寫就,汴京與中京幾乎同時傳唱,遼國在大宋,焉能無細作?倒是大宋細作潛入遼國不易。
故通商之利,于大宋而言遠勝于弊。
遼主眼下正在兩難間。
耶律洪基在位多年,百姓困苦,而耶律濬方一即位,便逢國中大亂。
他既要安撫百姓,又要大舉用兵,國内用兵,如何去就糧于敵?若與大宋通商,結好盟約,他眼下之利,一則無後顧之憂,二則可使百姓稍得纡緩,減少民怨。
他若能料及長遠,自知此事于遼國,實是一個巨大的陷阱,總有一日,要逼得他自毀盟約。
但若以眼前來看,還是他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