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盯着韓先國,韓先國隻是一臉茫然。
半晌,耶律乙辛哈哈笑道:“你太沉着了。
”耶律乙辛忽然把臉一沉,厲聲道:“事異于情便是僞。
譬如本王現在質問你,你驚恐萬狀,自然是僞;但是過于沉着,不合乎你的身份,卻也是僞。
所以,你必然是在撒謊。
”
“回大王,小人生性慢性子,不知天高地厚,卻不敢欺瞞大王。
”
“你已經在欺瞞。
”耶律乙辛冷冷的說道:“不過你如果和馬林水熟悉,必然不會是耶魯斡的人。
馬林水為耶魯斡立下大功,若在我手下,至少封他做樞密副使,不料反被追殺。
想來是知道太多機密而又讓耶魯斡不放心所緻。
他最後慘死,不能不讓人寒心。
你說吧,來找本王何事?”
韓先國沉聲道:“大王太看得起小人。
小人确不知馬林水是何人,小人冒着生命危險來此,是因小人在南京的家眷被太子爺派人妄殺,家産也被充沒。
因此才來和大王做一樁生意。
”
耶律乙辛笑道:“因家人之死,便要向太子報仇,可稱得上國士。
為何卻要和我做生意?”
“小人是個生意人,隻會做生意。
”
“你要和本王做何生意?”
“賣兩個消息給大王,對大王來說,一好一壞。
好消息一千兩白銀,壞消息兩千兩白銀。
”
“兵荒馬亂,給你白銀,你帶得走麼?”
“所以要請大王折成等價的東珠。
”
耶律乙辛哈哈大笑,道:“隻要你的消息值,本王就給你。
”
“好。
”韓先國問道:“大王是想先聽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先說壞的。
”
“小人得到可靠消息,一個姓章的和一個姓黃的宋使,已經到了大遼。
眼下相信已經到了河對岸的軍營中。
小人和南朝的商人也有來往,聽說遼宋準備重立盟約,大遼要和南朝全面通商。
南朝會賣給大遼許多兵器與軍資,甚至是糧食。
”
“啊?”耶律乙辛諸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若宋朝與耶律濬盟好,必然會制約夏國、高麗、甚至是楊遵勳等國内反叛勢力的蠢動。
便是一般的部落與普通的官員,也會因此形成一種耶律濬統治非常穩固的印象。
如此一來,耶律乙辛這一方的前途,就非常不樂觀了。
宋朝無論賣給耶律濬多少東西都不要緊,隻要不是大張旗鼓的做。
眼下看來,事情卻是正朝着耶律乙辛最不願意看到的方向發展。
耶律乙辛沉吟良久,忽然笑道:“所謂重立盟約之事,暫時不足為懼。
料來南朝不會如此大方,勝負未分,就急忙訂約。
眼下耶魯斡尚未向天下诏告,可見既便此事是實,雙方也還在讨價還價。
”衆将聽到此言,稍稍放心。
耶律乙辛又問道:“那好消息是何事?”
“小人從南朝商人中得到消息,高麗國王太子和二王子國原公各統數萬大軍,打着代遼征蠻的旗号,開始向西攻擊女直部落。
聽說他們會越過鴨渌江,進入東京道境内。
”韓先國話音剛落,衆人皆已喜動顔色。
耶律乙辛笑罵道:“這些高麗龜孫!終于忍不住趁火打劫了。
本王在東京道境内布了許多眼線,怎的竟不如你消息靈通?”
“這也不足為奇。
高麗國有任何動靜,南朝的商人立即就會知道。
小人恰巧之前認識一些南朝的商人。
”
耶律乙辛擺擺手,笑道:“本王知道了。
”一面向伊撒說道:“你給這位韓先生松綁,請他去帳中休息。
晚上本王還有事要問韓先生。
”說罷也不多留,揮鞭驅馬而去。
衆人緊緊跟在他周圍,一齊下坡。
姚孝友驅馬緊随耶律乙辛,低聲說道:“大王,叛軍既然可能和南朝盟好,又多了高麗在東邊搗亂。
局勢更加複雜,我想他們會開始希望速戰速決。
”
耶律乙辛點點頭,眼中不易覺察的閃過一絲憂色。
“南朝竟然和耶魯斡盟好,難道石越竟然失勢了?本王知道此人一向對我大遼虎視眈眈……偏生如今使道斷絕,本王竟然無能為力。
今天晚上……”
一輪明月高高的挂在天空,寒風刮過,樹枝亂顫,發出凄涼的嗾嗾聲。
遼主耶律濬金帳所在,燈火通明。
耶律濬帳下将官謀臣,倒有一大半聚齊。
耶律濬箭傷早已愈合,此時身着黃金鑲龍铠,神采奕奕。
“朕今日白間,己與南朝使者達成盟約。
自今日起,大遼與大宋,是為盟邦,兩朝永不為敵。
盟約之内容,佑丹,你向大家說一下。
”
“是,陛下。
”蕭佑丹起來欠身一禮,環視衆人,朗聲道:“遼宋盟約之内容主要有五:其一,擴大互市規模。
南朝商人,向南京析津府提出申請後,發給路引,即可以進入中京道、南京道、東京道、西京道所有州縣所在城鎮互市,除了兵器、馬匹須由官府批準之外,一切皆可以自由貿易。
大遼從中抽收一成以下商稅。
大遼商人在南朝享受同等待遇。
由大名府發放路引。
其二,南朝人在大遼犯法,交由南京析津府按大遼律令審理,但審判時,須有大宋官員在場。
大遼人在南朝犯法,依南朝律令在大名府審理。
同樣須有大遼官員在場。
為此,遼宋将互相在南京析津府與大名府設立常駐使節。
其三,雙方在距邊境二百裡内超過五千人規模的駐軍調動,應當提前通知。
其四,大遼取消南朝的歲币,南朝向大遼每年提供十萬貫錢‘援助’,大遼将此筆款項用于開辦學堂、圖書館。
其五,南朝向大遼賣包括震天雷在内的武器,大遼用南朝指定的物資包括馬匹、鐵礦進行等價交換。
”
“震天雷?!”
“震天雷?!”
“不錯,南朝決定,若我大遼需要,可以向大遼提供五百枚震天雷,條件是用五百匹公馬和五百匹母馬交換。
”蕭佑丹想起此事,都覺得不可思議。
雖然他知道南朝已經研制成功一種叫霹靂投彈的武器,但是向自己的宿敵賣震天雷,蕭佑丹本人認為極其不可思議。
他不知道,在章惇出發的前一天,趙顼親自召見,告訴他,可以給遼國震天雷。
當然,這種震天雷的火藥配方做了“适度”的修改,并且增加了一些可以在爆炸後發出刺激性氣味的“作料”,而且亦非顆粒火藥制成。
并且,大宋朝廷最高層已經決定,在遼國拿到第一批震天雷後一個月,即向交趾和高麗出售這種武器,一枚震天雷,售價六十貫。
如果可能,宋朝願意向全世界出售自己的這種武器。
“陛下,整個盟約,除了取消歲币之外,似乎過于公平了。
久聞南朝皇帝與石越不是善予之輩。
俗語有言: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南朝背後,必然大有陰謀。
”說話的人,是北院林牙趙思茅。
“趙林牙以為南朝背後有何陰謀?”耶律濬反問道。
趙思茅的懷疑,他不是沒有。
但是思前想後,實在看不出來有什麼了不起的陰謀。
連蕭佑丹也深感奇怪。
擴大互市固然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但在耶律濬看來,利弊難知。
在目前的情況下,隻怕還能纡緩财政緊張,讓百姓多得一點好處。
讨價還價之後,南朝竟然接受這樣的盟約,讓耶律濬大吃一驚。
本來既便是明顯不利的盟約,他也已經準備接受——等平定叛亂之後,再找個借口撕毀便是。
“這個,臣愚鈍。
但唯其如此,才顯得背後的陰謀更加可怕。
”趙思茅雖然是漢人,但是忠于的卻是眼前這個将他從一縣縣令直接提撥到北院林牙的年輕皇帝。
這等知遇之恩,粉身碎骨難報。
“陛下,臣以為,不管他有什麼陰謀。
隻要我大遼騎兵一日稱雄,南朝用盡心機,也是枉然。
眼下如此有利的條約,焉能不答應?若他們搗鬼,待平叛之後,再教訓他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