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那一刻起,就很強烈的感覺到這次自己的對手,很可能是耶律信。
想到此人,耶律連達渾身的血都沸騰起來——他竟然敢孤軍深入上京臨潢府城邊,視二十萬大軍為無物!耶律連達發誓一定要殺了耶律信,剖開他的肚子,看看他的膽是用什麼做的。
兩萬騎兵的調動,縱然在夜間,也很難掩飾。
耶律連達很擔心耶律信聞風而逃。
耶律信并非是一個莽夫那麼簡單,他也懂得害怕。
為了争取時間,耶律連達下令采用縱隊急行軍。
離長樂縣城還有十裡左右的時候,天色已然微亮。
忽然之間,耶律連達的前軍停止了前進。
濃烈的殺氣從前方傳來,耶律連達心中一凜,連忙驅馬上前,喝道:“斥侯呢?”
“将軍,斥侯都失蹤了。
所以末将自作主張……”
耶律連達的瞳孔忽然縮小,他舉起右手,厲聲喝道:“全軍換馬列隊,準備戰鬥!”
“換馬列隊,準備戰鬥!”
“換馬列隊,準備戰鬥!”
兩萬大軍,迅速排成了雁行陣,如同一隊南飛的大雁,緩緩向長樂縣開去,馬蹄掀起的塵霧,幾乎将整個天空都遮蔽了。
耶律連達的判斷,很快得到證實,走出兩裡之地,遠處便可以看到一條黑色的長線,靜靜地在天的彼端等候。
數萬人的軍隊,寂靜得如同地獄中的鬼兵,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耶律連達的前鋒剛剛出現在視線之内,一面鬥大的帥旗就從敵陣中升起,上面繡着一個巨大的“蕭”字!隻見帥旗向前方一傾,号角齊鳴,敵軍的前鋒向耶律連達的前軍沖了過來。
耶律連達沒有想到自己遇上的不是耶律信,而是蕭阿魯帶的三萬左路軍。
望着對方的旌旗,竟是一眼望不到邊,至少有五六萬人的規模,耶律連達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向耶律連達軍沖擊的騎軍如同普通遼軍一樣,有三匹戰馬,戰馬都用繩子相連,以避免沖鋒時跑散。
但不同的是,所有的戰馬,都穿着皮甲!騎士身上也穿了一種奇怪的铠甲,這種铠甲隻在幾個要害處采用了鐵片,大部分地方都是皮甲。
騎兵們也并不象普通的遼國騎兵一樣,以弓箭為主要武器,他們手中的武器,全是雪白的長刀!
大地在馬蹄的踐踏之下,沉悶的哼起來。
大隊騎兵似洪流一樣湧向耶律連達軍。
騎兵們發出震動天地的呼叫聲。
那支三千人的騎兵部隊,在馬上伏低了身子,舉起盾牌,憑借薄薄的裝具,在不到兩裡的距離,硬生生頂住正面飛來的箭雨,向耶律連達的陣腳沖來。
他們的兩翼,各有一大隊普通的遼國騎兵,好像兩條巨蟒一般爬向耶律連達軍的兩側,密集的箭雨如同蝗蟲一樣,在空中飛舞。
許多人在沖擊的過程就倒了下來,但是他們的馬匹卻依然随着洪流湧向敵軍的陣地。
整個天地間,到處響徹着馬匹踐踏大地的聲音,戰士的呼喊聲;空氣中彌漫着臭不可聞的馬汗味,死傷者鮮血的腥味……
耶律連達的軍隊從未見過這樣的敵人,也從未見過這樣的戰法。
他們習慣于遠距離攻擊,利用自己機動性打擊敵人;從來都隻有他們沖擊敵人步兵的陣腳。
眼下的狀況讓耶律連達的前軍很快陷入混戰之中,他們不得不和一支裝備比自己好的軍隊進行肉搏戰;而在兩翼,蕭阿魯帶的軍隊一邊發箭,一邊保持距離,緩緩向後移動,待到耶律連達發現之時,他的兩翼已經身不由己地遠遠脫離中軍。
耶律連達的陣形,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七零八碎,便象是一群失散了的大雁。
唯一沒有亂的,隻有耶律連達的中軍。
“鳴金,撤兵!”雙方的交戰僅僅持續了半個小時,耶律連達就下達了有生以來最英明的命令。
在中軍的掩護之下,交戰諸軍很快退出了戰場。
耶律連達付出的代價,是兩千人陣亡。
蕭阿魯帶似乎無意追擊,他的軍隊,牢牢的釘在長樂城東邊七八裡左右的地方,等待着任何來救援長樂縣城的部隊。
耶律連達心有不甘的向耶律乙辛發回戰報:吾師被六萬叛軍阻于長樂縣城外十裡;長樂縣城似未失陷。
在接到耶律連達戰報的同時,耶律乙辛也接到了下遊的報告。
蕭奪剌與蕭迂魯已經從下遊渡過潢河,攻克上京道之松山州。
大軍現在已直奔于越王城而去。
從旗幟與人馬來判斷,至少有四萬大軍。
耶律乙辛徹底糊塗了——必定有一處在虛報兵力。
長樂城不可不救,長樂城失守,則保和館危矣,自己的右翼與後方都将受到威脅。
而于越王城緊緊挨着上京,若真被攻擊,不救會使軍心動搖。
但眼下的問題是,如此寒冷的天氣,四萬人進攻于越王城,可能麼?糧草如何轉運?即便他們在國境内打草谷,也無法滿足四萬大軍的需要。
而且,千裡奔波去救于越王城,不如攻擊分兵之後,兵力空虛的耶律濬!
耶律乙辛已經問過地方上的老人,相信兩日之内,潢河必然結上厚厚的冰。
是分兵救長樂城,還是集中兵力,主動出擊?耶律乙辛陷入猶豫當中。
他心裡非常明白,自己很可能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當中。
長樂城。
長樂城守将眼睜睜看着城外敵軍的旌旗越插越多,最後終于漫山遍野,不知道敵人來了多少軍隊。
他眼睜睜的看着一支支規模龐大的軍隊從城外經過,将長樂城視為無物,卻也隻能忍下這口氣。
因為在城外,插着一面無字黑色将旗。
耶律信始終沒有攻城,梅古悉部的俘虜已經全數死在長樂城守軍的箭下,他的目的也已經達到——讓城中原渤海國的居民對守軍産生不信任感。
射向梅古悉部俘虜的每一箭,都在動搖着敵人的軍心與民心。
耶律信可以輕易攻下長樂城。
長樂城的守軍,在耶律信眼中,已經等同于死人與俘虜。
他甚至懶得和長樂城的守将對話。
長樂城東郊,耶律連達的大軍與蕭阿魯帶的軍隊已經對峙了一天。
蕭阿魯帶沒有任何進攻的意願,而耶律連達卻沒有任何進攻的勇氣。
“潢河之水馬上就要結上厚冰了。
”蕭阿魯帶瞥了遠處的河流一眼,悠悠說道。
“阿斯憐的軍隊,已經快到保和館了吧?”說話之人的聲音極其柔軟。
蕭阿魯帶回過頭,打量眼前之人:雪白的窄袖圓領齊膝外衣,領間繡着虎紋,頭上戴着幞頭,足下穿着長統靴,騎在一匹雪白的駿馬之上,腰間佩着一柄長刀。
若非此人眉宇之間流露出一股懾人的殺氣,憑他那清秀的臉龐,蕭阿魯帶幾乎要懷疑眼前之人是女扮男裝。
“真像個南朝人。
”蕭阿魯帶心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希望他到了。
大戰就在一兩日之間了。
耶律沖哥,聽說你去過南朝?”蕭阿魯帶忽然說起不想幹的話來。
“南朝?”耶律沖哥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他的确是整個契丹族的異類,他出身貧寒,少小就被賣為奴隸,在南朝生活了十多年,後來又被賣回到契丹,成為耶律濬宮中的伶人。
四五年後,又因為武藝出衆,被選為侍衛。
從此一路青雲得意,兩三年内,就成為能夠統率數千軍隊的中級軍官。
也許是因為伶人的生涯,使得耶律沖哥三十多歲的年紀,卻有着二十來歲青年的面貌。
讓許多顯貴一眼就會生出許多绮念來。
“是啊?我從未去過南朝。
”蕭阿魯帶勒馬向南,歎息道。
“那是一個溫暖的地方。
”耶律沖哥收起了笑容,淡淡的說道。
“我有預感,大遼和南朝還會有許多故事發生。
不過,在此之前……”他優雅的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向東面耶律連達的大營,“我們需要解決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