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阿魯帶在空中虛擊一鞭,笑道:“耶律連達,在我眼裡,不過是一個死人。
”一面掉轉馬頭,向上京方向邁出數步,道:“我擔心的,是耶律乙辛會跑掉。
”
當晚。
北風刮過大地,發過嗚嗚的聲音。
潢河南岸,耶律濬的金帳燈火通明。
遠遠望去,不斷有士兵來回巡邏。
馬蹄聲與口令聲隐約傳來,卻在風中消逝,讓人無法聽清。
二更時分。
潢河北岸。
耶律乙辛一身戎裝,一手搭在配刀之上,沉聲說道:“諸位,是榮華富貴,還是階下之囚,一切決定于今夜!攻破耶魯斡之後,中京财富,全部用來犒賞将士。
凡統軍将官,封王封侯,唾手可得!”
他身前一排将領一齊在馬上躬身答道:“願效死命!”
“好!”耶律乙辛拔出配刀,厲聲喝道:“渡河,進攻!”将領們立時驅馬離開中軍,一柱香之後,鼓聲雷動,号角長鳴,耶律乙辛手下十幾萬大軍,分成三路,踏過潢河,殺向對岸耶律濬的營地。
耶律乙辛軍的前鋒,如同狂風一般卷向南方,耶律濬營中巡邏之人,未及反抗,便死在弓箭彎刀之下。
馬蹄從他們的屍體上踐過,耶律濬營外的栅欄被推倒。
不斷有人将手中的火把投入耶律濬軍營之中,瞬間,整個耶律濬的軍營,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但是片刻之後,耶律濬的營中,便出現了小規模的拼死抵抗,隻不過稀疏的箭雨根本無法擋住數以萬計的騎兵的沖鋒。
耶律乙辛的軍隊很快就沖入軍營中,射砍着瘁不及防的耶律濬軍。
各路将領的目标,不約而同都是耶律濬的中軍大帳。
耶律濬的軍隊似乎沒料到防守的耶律乙辛會主動出擊,營中的抵抗沒能對耶律乙辛的軍隊形成有效的狙擊。
在如潮水般的沖擊之下,隻有節節敗退,很快,所有的殘兵敗将都聚集到了金帳周圍。
但耶律乙辛部殺得性起,仿佛是如同一股巨大的洪流卷來,數以千騎的馬匹沖向金帳——“轟”地一聲巨響,整個金帳平空陷了下去,沖鋒中的馬匹來不及停止,一匹匹摔入坑中。
許多人從馬上被摔了出去,當時就被摔得腦漿迸裂而死。
便在此刻,耶律濬大營的四周,“嗚嗚”的号角再次吹響,四面八方不知多少人馬,在響徹天地的喊殺聲中沖了過來。
“中計!”耶律乙辛頓時臉色慘白,一咬鋼牙,高舉佩刀,高聲呼道:“孩兒們,我們拼了!”竟然親自率着中軍殺了過去。
但他耶律乙辛願意拼命,各部族的軍隊卻不願意拼命,不知道有誰發現潢河方向沒有敵人,立時便帶了自己部族的軍隊,向北方逃去。
衆多本來都心懷異心的部族軍隊,頓時紛紛效尤,反倒有不少軍隊和耶律乙辛的中軍沖撞在一起,自相殘殺起來。
逃跑的軍隊越來越多,起先是部族軍,後來連契丹軍隊也開始逃跑,兵敗如山倒,一隊隊軍隊如同喪家之犬,再次渡過潢河,一路北竄,各自向自己的老家跑去。
契丹軍隊害怕處分,幹脆各自向自己家裡逃去。
僅僅在瞬息之間,耶律乙辛的十幾萬大軍,竟然作鳥獸散。
耶律乙辛眼見大勢已去,無可挽回。
決一死戰的雄心也早已煙消雲散,撥轉馬頭,帶着身邊未散的幾萬人馬,渡過潢河,也不再去管兀自在長樂城邊和蕭阿魯帶對峙的耶律連達,徑直向保和館逃去。
大軍渡過潢河之後,耶律濬安排了追擊部隊,向章惇笑道:“貴使相信朕能打赢這一仗,朕也沒有讓貴使失望。
”大戰之前,雖然為以防萬一,遼人要宋使先行回國。
章惇卻堅持隻讓副使黃庭堅先行返國,自己一定要親自領略耶律濬的用兵。
對此,耶律濬倒是非常的欣賞。
“陛下指揮若定,料敵先機。
臣十分佩服。
”章惇微微欠身,恭維道。
雖然此次大勝,主要還是因為耶律乙辛的部下各懷異心,軍心不穩。
但是耶律濬能算到耶律乙辛會來劫營,章惇的确不能不佩服。
“接下來,就要祝陛下早日生擒叛逆,結束内亂了。
”
耶律濬笑道:“雖然敵軍瓦解,但耶律乙辛老謀深算,若不能一戰成擒,總是心腹大患。
他在燕王城屯集了大量軍資,駐紮了萬餘精兵。
自以為機密,旁人不知,朕卻了如指掌。
朕料他新敗之後,必然不會再去上京,反而會奔燕王城。
但無論他奔上京還是往燕王城,其間必經之道,就是保和館。
隻要阿斯憐能阻住他,他便在劫難逃。
”
章惇起身一拜,問道:“陛下之謀略實不可測。
然有一事不明,若耶律乙辛不來偷營,又當如何?豈非緻蕭将軍于死地?”
耶律濬大勝之後,不免微有得色,笑道:“耶律乙辛其人,多疑好賭,愛用智計。
他自以為知兵,不願犯分兵之錯。
但是在河水結冰之季尚臨河紮營,是不過趙括之流。
朕與謀臣商量,料他騎虎難下之時,必然铤而走險。
但若他不來,朕就讓耶律信攻下長樂城,讓阿斯憐攻下保和館。
切斷燕王城與他的通路,斷他糧道。
待他分兵去攻長樂城與保和館,朕再引大軍攻之。
他再無不敗之理。
況且朕還有一着奇兵,阿斯憐斷不至于陷于死地。
隻不過兵事貴在機密,卻不可使旁人知曉。
”
章惇知道耶律濬口中所謂“謀臣”,必然是指蕭佑丹。
想到此人将耶律乙辛算計于股掌之中,處處都先一步料到,心中不由凜然。
對于大宋來說,自然遼國内亂越久越好,但是如果事情的發展不盡如人意,自然是先示好于強者更加劃算。
想到來遼之前,皇帝忽然召見,一改前态,不惜以出售震天雷為代價,一定要盡快達成盟約,此時想來,其中必然有許多旁人所不知道的内情。
章惇暗中揣測,已知職方館必然在中間起到了重要作用,至少是相對準确的報告了遼國雙方的情況。
一念及此,章惇才稍稍放心。
一面笑道:“敢問陛下,不知那隻奇兵,又是什麼?”
“朕聽說貴使也曾統兵打仗,何妨猜上一猜?”
章惇微一沉吟,腦中忽然靈光一閃,道:“莫非是右軍?若由敝人來用兵,則右軍攻下松山後,可以分成兩支,一路大張旗鼓,直取于越王城;另一路,卻偷偷向西渡過黑河,因為保和館必然先被蕭将軍攻取,從保和館附近渡河,可以非常安全。
這一路奇兵,退可以替蕭将軍固守保和館,進可以抄襲敵軍。
”說到此處,章惇已是十分确信,不由擊掌贊道:“真是妙計。
難怪右軍陛下要派兩位名臣統軍。
”
耶律濬哈哈笑道:“外人自是以為朕不信任蕭奪剌,所以派蕭迂魯去監視。
卻不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朕将一路之軍托于蕭奪剌,焉有不信任之理?”
但事情并未完全如耶律濬預料地發展。
熙甯八年冬十二月。
在潢河之畔大破耶律乙辛之後,因為右路軍的蕭迂魯沒有及時趕到保和館,耶律乙辛率領殘軍突破蕭忽古的保和館防線,成功抵達燕王城。
保和館之戰,雖然慘烈,卻沒有任何懸念。
因為人數上占據絕對優勢,兼之又是耶律乙辛經營十數年的部隊,蕭忽古雖然勇猛,卻也無力回天。
他部下的五千騎兵戰死三千餘人,生還者人人帶傷,卻依然沒有阻止住耶律乙辛。
而在潢河大捷之次日,長樂城守将即向耶律信投降。
耶律連達率軍向燕王城逃竄,卻撞上蕭迂魯遲來的援兵,在前有強敵,後有追兵的情況下,耶律連達不戰而降。
由于天氣過于寒冷,耶律濬渡過黑河,占據黑河城之後,被迫停止了對燕王城的進攻。
耶律濬不得不放棄一鼓作氣将耶律乙辛剿滅的想法,率大軍返回中京,靜靜等待春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