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以來,朝廷中請立儲君的呼聲不斷,而其中頗有可玩味者。
”趙顼淡淡的說道,一面指了指旁邊一個堆滿奏章的案子,“不到十天時間,朕這裡請立儲君的奏折共計有八十二份。
壓力不可謂不大。
”
呂惠卿見皇帝的目光移到自己身上,忙接過話來,道:“這八十二份奏折中,分别有兩種用詞,一種是請皇上早立太子,一種是請皇上早立國儲。
”衆人雖然早知道要談的内容,聽到這裡,心中還是盡皆凜然。
“太子”與“國儲”,含義并不相同,太子自然是國儲,但國儲卻未必是太子,故凡請皇帝立太子的,十之八九,必然是不明真相的朝臣,不過為了國家社稷考慮,進此忠言;而請立“國儲”的,其用心就很難說了。
又聽呂惠卿說道:“臣這幾日無論在尚書省或是在府中,百官來見臣,請求臣督促皇上立儲君的,不下百人。
臣正言相告,道皇子已為尚書令,上意已明。
聞此言而退者,約有一半,另有一半,或謂名不正而言不順者有之,更有一些人,卻是出言放肆,說些什麼國有長君,社稷之福之類的混話……”
除了富弼之外,其餘三人都遇到過類似的事情,但是三人都與呂惠卿不和,卻沒有人應他的話。
文彥博看都不看呂惠卿,隻向富弼說道:“朝中有些别有用心之人,與一些不明真相的官員,搞了個聯名上書,連兩府官員中,亦有附和者。
”
富弼臉上肌肉一動,問道:“聯名上書的臣子,官銜最大的是誰?”
“聯名上書的都不足道,倒是朝中另有一人,雖未聯名上書,卻是言辭懇切,持論甚堅,屢次上書讓朕早立儲君,政事堂移書相問,謂皇子已為尚書令,何必再興事端,他卻道中外疑懼,一尚書令不足以安人心。
”趙顼臉上帶有一絲諷刺的笑容,語氣幾乎有點刻薄了。
富弼欠身問道:“敢問陛下,此人是誰?”
“便是朕的禦史中丞蔡确蔡大人。
”
一直不曾說話的司馬光忽然欠身說道:“陛下,臣以為此時不宜下定論。
蔡确的奏折,臣亦讀過,彼雖然首倡立儲之說,但是卻恪守禦史中丞的本份,并未與百官聯名上書,也不曾言及不立皇子。
不過是勸皇上早安人心而已……”
趙顼望着司馬光,詫道:“卿向來不喜蔡确,為何反為他說話?”
司馬光朗聲回道:“臣不喜蔡确是實,若以臣之本心,以為蔡确非正人,宜當竄之遠方,不可置于朝廷當中。
但是臣亦不願蔡确非其罪而受責,此有傷陛下之明。
”
趙顼冷笑道:“卿言雖善,然狡黠者正賴此得脫。
”
“陛下。
”司馬光掀起衣襟,跪了下來,懇切的說道:“昨日範純仁見臣,言及刑法。
範純仁謂:聖人之法,甯使惡人得脫,不使善人枉死。
又謂治天下之道亦如是。
臣一夜未眠,翻讀經史,又讀石越諸書,竟于石越書中發現,此理石越早在書中言及。
可知天下材智之士,所見略有相同。
陛下若僅以臆測而罪大臣,蔡确一人之榮辱何足道哉?隻恐有傷陛下之明,更使朝中大臣疑懼。
”
呂惠卿冷眼旁觀,心中暗罵一聲“迂腐”,拱手說道:“陛下,臣以為若依司馬光所言,未免姑息小人。
此等事情,若真要事迹明晰,則有失朝廷之體面,而當事者除自盡之外,更無顔立于天地之間。
于陛下之仁德有礙。
”
趙顼點點頭,道:“朕不過殺雞駭猴,無意大興事端。
蔡确雖然言辭閃爍,但其心已不可問。
隻須将其竄之遠方,便足以使朝廷安靜下來。
”
“臣隻恐有朝一日,陛下若發現蔡确無辜,心中難免後悔。
”司馬光徒勞的反對着。
富弼與文彥博顧視一眼,目光稍觸即分。
二人都知道皇帝的心意早決,認定了蔡确是昌王收買的人;而呂惠卿急欲将蔡确定罪,無論蔡确是不是無辜,這個并不怎麼得人心的禦史中丞,已是難逃被貶黜的命運。
富弼與文彥博卻不似司馬光那麼“迂腐”,二人絕對沒有興趣替蔡确辯護。
果然,便聽趙顼斷然說道:“卿不必多言。
明日朕即降诏,讓蔡确去淩牙門做都督,以鄧潤甫代之為禦史中丞,以許将為翰林學士兼開封府尹。
”
在場之人,富弼是緻仕的老臣,皇帝不問,不便發表意見;而韓維則無可無不可。
呂惠卿、文彥博、司馬光是宰執,對于負責監督自己的禦史中丞的任命,更是不便反對。
但是這三個人心中都不免要暗暗苦笑,許将這個狀元郎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