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罷了,鄧潤甫這個禦史中丞,卻是王安石當年一手提拔的人物,與禦史台的許多禦史關系密切,比起蔡确來,隻怕是毫不遜色。
但是此時衆人卻顧不及這許多,便聽呂惠卿說道:“既然此事已解決,那麼前去召各老臣入京的使者,是否也可以追回?以免惹人猜測。
”
趙顼點了點頭,道:“如此亦好,免得累他們往返勞累。
”他當初如此大張旗鼓,一是為了制造假象,同時也是不知道昌王究竟有多大能量,最重要的是借元老重臣的威望,來對抗可能來自宮中的壓力。
此時見跳起來的人物,原來不過如此,而宮中也十分平靜,自然也不願意搞得驚天動地。
富弼與文彥博卻又是愣了一回,本來這句話是文彥博要說的,沒料到呂惠卿倒搶先說了。
富弼與文彥博都不願意這件事久拖不決,二人擔心萬一王安石入京,皇帝忽然有了别的想法,那就比起一個昌王來要糟糕多了。
這也是二人反而支持呂惠卿早點拿蔡确做替罪羊來敲山震虎的原因,二人沒有想到的是,呂惠卿竟然比他們更加積極主動。
九百八十裡之外。
潼關。
站在潼關之外,仰望這天下雄關,石越不由想起張養浩的《山坡羊》。
他下了馬車來,慨然吟道: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
望西都,意踟蹰,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阙萬間都做了土。
興,百姓苦。
亡,百姓苦。
”
“好一句‘興,百姓苦。
亡,百姓苦’!”一個三十來歲的灰衣漢子騎着一匹河套馬從潼關方向緩緩而來,一面嗆聲吟道:“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阙萬間都做了土。
興,百姓苦。
亡,百姓苦。
”依稀卻正是石越剛剛所吟之曲子。
石越心中大感駭異,須知道這張養浩是元朝人,這曲《山坡羊》石越以前并未寫出來過,當時之人,自然不可能知道。
那麼此人必是剛剛從自己口聽到的,但是那人眼下距自己的距離,少說也有二百步,他吟詞的聲音遠不及對方之洪量,對方能聽得清清楚楚,顯然是聽力過人。
隻見那人到了石越車駕之前五十步左右,便勒馬停住,抱拳問道:“不知是哪位官人車駕在此?”
石越定睛打量此人,見他身材魁梧,劍眉入鬓,星目生輝,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灑脫,不由暗暗贊了一聲,高聲回道:“在下石越。
不敢請問足下尊姓大名?”
那人聽到石越之名,不由吃了一驚,詫道:“可是新任陝西安撫使石大人?”
石越微微一笑,回道:“正是石某。
”
“草民史十三,不料今日得見石學士。
”史十三早已躍身下馬,大禮參拜。
石越卻并不上前相扶,隻是遠遠抱拳還了一禮,道:“足下亦非常人,不必多禮。
”
史十三起身凝視石越,笑道:“久仰學士的大名,剛才一詞,牌調新鮮,想是學士所作新曲。
那一句‘興,百姓苦。
亡,百姓苦’,實有佛子之大慈悲心。
”
石越歎道:“自古以來,治亂循環,朝代更替。
大凡一代之亡與一朝之興,帝王将相或有得意者,有失意者,惟百姓隻有一個‘苦’字。
所以說,甯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
以萬骨枯而換一将成,用千萬百姓的生命與鮮血來換取一姓之權力或是某種志向,表面上說起來,人人都是冠冕堂皇,要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究其實,本質上又能有什麼區别?天下凡可置百姓生命安甯于不顧者,又豈能指望他得勢之後真能為百姓着想?”
史十三雙目炯炯,贊道:“學士高見,非賢者不能及此。
”
石越苦笑搖頭,指着不遠處的潼關城池,道:“這一座城池,不知見證過多少中國人的鮮血。
”
“在下雖山野鄙民,亦曾讀過學士《三代之治》諸書,以學士之材智,想來有辦法讓天下不再流血。
”
“我亦不過一平常人。
若能以一己之力,讓大宋脫此治亂循環之怪圈,使中國少流血,多太平,于願已足。
”石越說到這裡,不由觸動懷抱,慨然長歎。
其實說起來,要實現他的理由,百姓同樣會要有巨大的犧牲,隻不過石越與旁人的不同,是他對于這犧牲,絕不會認為是理所當然而心安理得。
史十三顧視石越良久,忽然歎道:“久聞石學士之名,不料竟有此慈悲之心。
三秦傳聞,學士知杭州,兵鋒及海外;學士撫陝西,烽煙起西北。
自元昊以來,陝西父老,苦于西事久矣……”
潘照臨此時已到石越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