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能遇上石學士,有些道理,你自然是不知道。
”
“石越又有甚高明之見?”
文煥又看了李清一眼,緩緩說道:“凡王者之國,其國家,則不必先問臣民為國家做過什麼,當先問國家為臣民做過什麼?其臣民,則不必先問國家為臣民做了什麼,當先問自己為國家做了什麼!——這是石學士在白水潭學院講過的一段話。
”說罷,頓了頓,又義正辭嚴地說道:“我文煥既身為大宋之臣子,無論大宋是好是壞,是不是對得起我,我都隻能忠于大宋。
你以為朝廷重文抑武,使你受了委屈,便可以成為你背叛祖宗的理由麼?難道你在西夏,便不曾受西夏羌人的歧視麼?為何你可以背祖棄宗忍受西夏羌人的猜忌與歧視,卻受不了父母之邦的一點委屈?”
這番話說出來,李清卻是聞所未聞,一時間竟是百感交集,怔在當場。
文煥打量着面前的這個中年男子,心中也是波潮澍湃。
在文煥看來,李清的行為是可恥的,身為大宋人,卻甘為夷狄,這是文煥無法認可的事情;但是李清又未必不是可憐甚至是可惜的,文煥也知道,哪怕李清沒有被俘,以李清的才華,在西夏能受到賞識,但是在大宋,卻可能被生生埋沒,士為知己者死,李清對夏主的感激,文煥自然能夠理解——但可惜的是,李清的知己者,是一個錯誤的對象,而這一切,又并非李清本人所能掌握……在這個時刻,文煥甚至暫時忘記了自己的處境,隻是帶着複雜的感情,來觀察着李清。
文煥幾乎忘記,他自己的命運,也不比李清好多少。
文煥不甘心就這樣死去,他的才華還沒有得到充分的展現,他還沒有來得及建立下可以彪炳青史的功勳!
文煥也不願意投降西夏。
他是大宋皇帝欽點的武狀元,他們文家可以說深受國恩,他從小就知道什麼是忠臣烈士!
文煥知道,如果投降,他就會身敗名裂,成為家族的恥辱,被後人唾罵!但是他也知道,如果不降,西夏人遲早會用自己的人頭,來當做鼓舞士氣的工具。
二選一的難題,文煥亦不知道如何選擇。
坐在翊衛司某間隐秘的小房子裡面的兩個男人,也許會有着極其相似的命運。
大宋,陝西路,京兆府,陝西路安撫使司。
陝西帥司衙門裡裡外外都張燈結彩,如同節日一般,進進出出的人們,臉上都洋溢着抑制不住的笑容,每個人的腳步,似乎都變得輕快許多。
似乎一切都是如此的順利,喜事多得讓人不可思議。
在平夏城,高遵裕擊潰了梁乙埋的部隊,并且俘虜了四萬餘人的俘虜。
大宋朝的皇帝陛下,在紫辰殿接受了百官的祝賀,然後命令高遵裕挑選三千名俘虜押解至汴京,舉行隆重的獻俘儀式。
封賞的命令雖然沒有下達,但是一次大規模的賞賜,已經不可避免。
在普通的百姓與一般士林的輿論看來,朝廷對于帥司石越、主帥高遵裕、副帥種誼、郡馬狄詠等人的褒賞,将非常值得期待。
戰争的勝利還不止來自一處,在講宗嶺,一個叫何畏之的名不見經傳的布衣,率領一群鄉村弓箭社的準鄉兵組織,偷襲講宗嶺,火燒講宗城,将西夏講宗城守将野利濟的人頭送至京兆府,更加讓人感覺到不可思議!在此之前,陝西刺募十萬義勇,西夏人也不過是當成黔之驢觀之。
而如今,不足一千名連鄉兵都稱不上的陝西兒郎,竟然将數倍于己的兵力把守的講宗城給燒了,還砍下了西夏守将的人頭!
對于整個戰鬥的過程,民間的說書人各憑自己不知何處聽來的細節,添油加醋,傳得神乎其神,倒似是天兵天将下凡與西夏人打仗一般,連何畏之,在說書人的口中,也憑空多出來兩頭四臂。
陝西民衆普遍相信,做為星宿下凡的石越,用自己的某種異術,招來了一群天兵天将,方取得如此戰果。
而對于講宗嶺之戰的渲染,也連累到平夏城之戰,在相當長的時間内,許多人都堅信在那場戰争中,遠在京兆府的石越使用了他神秘的法術——否則不會有西夏俘虜明明事後一切正常,但在戰鬥中卻堅信自己全身乏力,無法作戰。
但這兩場戰争的勝利,還并非是陝西帥司張燈結彩的理由。
石越之所以允許如此張揚的慶祝,是因為從汴京用快馬接力送來的一封家書——在數日之前,石越已經成為一個名為“石蕤”的女孩的父親。
這對于石越來說,絕對是一件不亞于平夏城與講宗嶺之戰的大喜事。
所以,這幾日的石越,雖然表面上依然平靜沉穩,但是步履卻不自覺地變得又輕又快,在沒有看見的時候,竟然還會莫名其妙的偷笑。
這種喜悅的情緒,甚至于讓石越幾乎忽略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這件事情從某種意義來說,應當也是大宋的喜事,隻不過大部分的宋朝君臣,都不予以承認罷了——在六月初六,一個男嬰在汴京平安出生,他的父親,是當今皇帝趙顼,母親,是來自高麗的王賢妃!子嗣一向艱難的趙顼又多了一個皇子,按理是應當讓大宋的臣子們松一口氣的,但是這個皇子的出生,卻讓汴京城中幾乎所有的重臣,都吸了一口涼氣!所有人都相信,這位皇子的出生,對于大宋的皇位繼承問題,不僅僅毫無幫助,反而增添了無數不确定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