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入賦稅有限,一旦全部用來修路浚河,那水利堤防,又如何能顧及得到?如此輕重倒置,朝廷卻不能覺察,今日之禍,其實是早已種下!”
蘇轍與韓維面如死灰,文彥博指責的話中雖不無偏頗之處,卻也不無道理。
并且他們也沒有絲毫推卸的理由,隻是沒想到文彥博話風一轉,竟有将今日之禍隐隐歸于石越之意,甚至直言朝廷好大喜功。
這種鮮明的态度,令兩人做夢也料想不到。
“臣以為文樞使所言有理。
”呂惠卿臉色沉重,用悔之不及的語氣說道,“其實今日之禍,不惟是地方守吏揣測上意,導緻胡亂花錢,亦是由于西事。
朝廷财政本有節餘,六月時,政事堂曾經商議要增撥款項用于防汛,奈何戰事一起,捉襟見肘……”
聽到呂惠卿的話,趙顼的臉色愈發的沉了下來。
崇政殿中,各人抱着各人的心思,每個人所思所想,都不盡相同。
衆人一方面感覺文彥博與呂惠卿的話有道理,但另一方面,在心裡也不免覺得這樣推論,對石越并不公平。
司馬光本來對修路、用兵等事是心存不滿的,但此時不知道為何,竟為石越委屈起來,因此竟噤口不語。
他自然能聽出來,文彥博的批評還可以說是就事論事,以批評政策為主;但呂惠卿的話,卻是借着文彥博的話風,完全将矛頭徹底的轉為針對石越本人了。
朝中地位最高,而且明顯平素互相不和的兩位大臣批評的矛頭竟一緻指向石越,因此就連蘇轍與韓維,都忍不住背上直冒冷汗。
“陛下!”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突然從蘇、韓的後面傳出,令殿中衆人均吃了一驚,“微臣以為呂、文二位相公之言,有失偏頗!”
敢在皇帝面前,如此大聲的說話,肆無忌憚地直斥宰相之非的人物,隻有衛尉寺卿章惇。
“河防之事,臣亦略知一二。
大河之所以有今日之禍,确如文相公所言,是人禍,非天災。
然人禍者,卻非二位相公所謂者,其由來有自。
國朝河政,向來儒臣不屑為,仁宗時遣顧臨治河,士君子以為是貶低他;陛下曾遣司馬相公修河防,呂公著亦說非所以褒崇近職,待遇儒臣。
是天下自居清高者不願為此,河防焉得有成效?又國朝河政,事權分散又相互牽掣,監埽使臣與都水監修官以及本州知州、通判同掌治河,一小事須四人意見相同,再上報工部、都水監,稍大之事,便須宰相首肯,皇上明旨,其中隻須有一人意見不同,則無法施行,如此焉能成事?且各埽人工物料各自為政,無人統一調度,頗多浪費。
臣以為,以此治河,大河有必決之勢,今歲不決,明歲亦必決。
豈可以此必決之河,歸咎于石越?”章惇洪亮的聲音,在崇政殿中顯得份外的響亮放肆,他似乎完全沒有将呂惠卿眼中的怨毒放在心上,也沒有在意文彥博鐵青的臉色,隻自顧自的接道:“以此次曹村之決而言,事發之後,微臣即翻閱卷宗,發現衛尉寺有一案件,便涉及曹村決埽!”
“是何案件?卿速禀來。
”
“遵旨。
”章惇大聲禀道,“自熙甯十年四月始,衛尉寺便開始調查全國禁軍、廂軍、鄉兵實際在役人數,以協同樞密院、兵部之兵制改革,且杜絕坐吃空饷之弊。
”說到此處,章惇停了一下,突然想起陝西的向安北與段子介,若非二人調查吃空饷之事,也絕不會順藤摸瓜查出高遵裕那許多事情來。
他不易覺察地歎了口氣,繼續說道:“衛尉寺在調查之中,發現曹村治河在役兵丁,僅僅十餘人!臣已于六月廿五日,已将調查結果,轉交樞府與兵部。
”
他此言一出,文彥博與兵部尚書吳充不由大感尴尬。
以二人的身份,自然不可能知道區區一個曹村在役河兵有多少人這樣的小事,但此時,皇帝自然不會理會他二人應不應當知道!果然,趙顼冰冷的目光不帶任何感情的掃過文彥博與吳充臉上,惡狠狠地重複了兩遍:“十餘人!十餘人!”
“曹村河兵,按理應當有廂軍一個指揮的編制。
”章惇卻無視衆人的目光,更無視此時殿中的情形,又火上加油的補充了一句。
“啪!”
巨大聲音從龍椅上傳來,趙顼瞪大了眼睛,滿臉怒容地站起身來,厲聲反問道:“一個指揮的編制!”
“曹村關系重大……”
“一個指揮的編制,竟僅有十餘人在役!”趙顼咬着牙,顧視殿中衆臣,厲聲喝道:“曹村不決堤,是無天理!”
“臣萬死!”所有的大臣都一齊跪了下去。
“明日衆卿将救災善後的折子遞上來,後日廷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