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的。
衆人絲毫沒有注意,在這個簡陋茶棚的角落中,有兩個俊雅的男子正在低頭喝茶,隻是時不時拿眼睛掃上這邊一眼,全不似一般人那麼興緻盎然。
“大宋這次真的大勝了麼?桑郎。
”如果有人聽到“他”的聲音,一定會驚訝的跳起來,原來竟是一個女子的聲音。
不過她的聲音極低,茶棚中衆人誰也沒有留意。
被她稱為“桑郎”的男子,卻隻是神不守舍地唔了一聲。
若有認識的人見着他的樣子,必然大吃一驚,原來他竟然是白水潭學院的山長桑充國。
叫他“桑郎”的人,自然是他的夫人王昉無疑。
王昉似乎有點惱怒,嗔道:“桑郎?”
“嗯?”桑充國猛地一驚,這才回過神來,道:“我方才想事情去了。
”
“在想什麼?”
桑充國口中說出來的話,讓王昉大吃一驚。
“我在想,這次無論勝與不勝,其實于大宋都不是好事。
真正有好處的,可能隻有子明而已。
”?
“若能大勝,怎麼于大宋不是好事?這是我爹爹夢寐以求的事情。
若是我大哥未死,縱然他與石越有隙,心裡也會高興。
”王昉不解中帶着幾分嗔怪。
桑充國皺了皺眉,他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端正了一下身子,沉聲說道:“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朝廷——天子與百官,按照經書所說,天子是奉行上天的旨意,來治理天下的,而百官,則是協助天子牧守萬民的。
而天意,其實便是民意。
唯有民意能直達上天……”
“是啊?這有何不對麼?”王昉疑惑地眨着眼睛,習慣性地托腮問道。
“而子明卻曾經說過,天子不是受命于天,而是受命于民。
兩位程先生與嶽父大人也說,天下非天子之私産,天下是祖宗之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
”
“這自是正理。
”王昉笑道:“本朝立國以來,士大夫莫不奉行。
縱是天子亦不敢以天下為私産。
這些道理,其實不待石子明來說明。
石子明不過是集前賢之大成而已。
”她說的卻是事實,宋朝本是中國曆史上民本思想最濃厚的時代,惟後人無知,将宋朝中央集權的加強等同于所謂“封建專制”的加強,将一個明明是中國曆史上宰相與外朝之權最重的時代,硬生生地說成是皇權加強的時代。
卻聽桑充國問道:“既是如此,那麼,究竟什麼樣的朝廷才是一個好朝廷呢?無論天子是受命于天還是受命于民,歸根結底,天子都應當順應民意。
那麼,是不是說惟有順應民意的朝廷,才是好的朝廷呢?”
“那是自然。
但是庶民有無知之時。
”王昉沉吟了一下,說道:“所以,應當如聖人所言,施行仁政的朝廷才是好的朝廷。
”此時二人早已忘記身處的環境,更是将說書人與衆聽客抛置腦後,全心全意地讨論起來。
桑充國怔了一下,笑問道:“那娘子以為,何為仁政?”
“大抵輕徭薄賦,簡刑寬政,可稱仁政。
”
“我以為不然。
”?
“啊?”王昉聽到夫君這樣的回答,幾乎是驚呆了。
不可思議地望着桑充國,卻見桑充國的眼中,閃爍着思想的光芒。
“我反複翻閱石子明的著述,又與二程先生、邵先生幾經讨論,方才得出這樣的結論——”桑充國雖然壓低着聲音,卻掩飾不住情緒的激動,“所謂的仁政,應當是一個好的朝廷應負的責任。
一個好的朝廷,其責任,不止于輕徭薄賦,簡刑寬政。
後人評價諸葛孔明說,為政之要,在于寬猛相濟,一律簡刑寬政,并非好事。
至于輕徭薄賦,自古皆被人所稱贊,但是我卻以為,重要的并不是是否輕徭薄賦,而是朝廷征收的稅收,用到什麼地方?!”
王昉出神地聽着。
桑充國略有幾分得意,道:“此事我曾與嶽父大人寫信請教,嶽父大人亦以為然。
”
王昉點點頭,她自然可以想見,自己的父親并不會反對這樣的觀點。
實際上,王安石一向便持有這樣的觀點,隻不過沒有明确的陳叙出來罷了。
“百姓交稅服役,供養天子及百官,此為理所當然。
然則,這交上去的稅,所服的役,卻必須所用得當。
否則,是使天下奉一人,而非使一人治天下。
凡天下财賦,出自百姓,亦當用于百姓,方為天下之大道所在。
一國之内,有天子,有百官,有軍隊,此皆坐食俸祿者。
百姓之所以供養天子、百官、軍隊,是為天子與百官能牧守天下,使天下無盜賊;軍隊能夠抵制外侮,使邊疆無烽火。
然後方能使百姓安居樂業。
以此觀之,則朝廷之責,是能使百姓安居樂業。
換言之,則可說能使百姓安居樂業之政事,方是仁政;不能使百姓安居樂業之政事,皆是惡政。
何為仁政?由此可知。
仁政者,非止輕徭薄賦,簡刑寬政。
但凡訓練軍隊、興修水利、赈濟災民、鼓勵生産、辦學校、建藥局,凡民之所急者,民之所需者,皆為仁政。
而最要緊處,則是仁政并非是朝廷之施舍,而應當是朝廷理所應當要做的事情!若其不為,便是失職。
”
桑充國的觀點,表面上看來平平無奇,但是細一思之,卻是發聾振瞆。
王昉忍不住喃喃說道:“理所應當要做的事情?!”她委實是震驚了,開始桑充國反對以簡單清靜少為思想作為“仁政”的标準,這一點身為王安石的女兒,她并不覺得如何新鮮,但是當桑充國說出原來“仁政”竟然是朝廷必須要做的事情之時,她卻是震驚了!
原來百姓們完全可以不必為朝廷的“仁政”而感恩戴德,那其實隻不過是朝廷的職責所在而已!
“兩位程先生如何說?”
“大程先生與小程先生皆以為是。
”桑充國的語氣中,顯得非常的自信。
他的觀點,是連石越也不曾提及的。
他并不知道,甚至連石越本人也沒有意識到,因為石越是帶着“救世主”的心态去進行他的著叙,哪怕石越本人身上有再多的平等意識,再誠惶誠恐,但是他在心态上,卻不可避免的居高臨下了——于是他雖然在書中告訴士大夫們,治理國家應當如何如何,但是卻表現得循循善誘,他不敢大膽地指責統治者——這是你們應當做的!他隻是告訴他們,上古的聖王是這樣做的,然後暗示他們,這樣做就符合聖人的标準,會有好的結果,在曆史得到好的評價。
這是石越的局限。
不能說石越不知道這些東西,但是不管是出于謹慎也好,還是出于别的什麼原因也好,總之,最初喊出這一聲“這是你們理所應當要做的事情!”的人,是桑充國。
所以,他的确有理由感到驕傲的。
不過桑充國沒有意識到的是,在熙甯三年說出這些話,與在熙甯十一年說出這些話,還是很不相同的。
在石越的著作經過八年的傳播之後,他喊出這些話來,才顯得那麼理所當然。
王昉凝視桑充國一會,心中也為他感到驕傲。
同時卻又一點不滿,她在心裡微微嗔怪為何桑充國之前沒有和她讨論這些事情。
顯然,桑充國有這樣的想法,已經很久了。
她忽又想起桑充國最先所說的話,不由奇道:“那方才桑郎說,無論勝與不勝,其實于大宋都不是好事。
有好處的隻有石子明。
與此事又有何相幹?打敗西夏,使邊疆無烽火,不正是桑郎所說的‘朝廷的職責’麼?”
“可我現在卻認為,這并非是當今的急務。
”沉吟了許久,桑充國方說道:“打一場大戰,敗了不必說它,便是勝了,也是累得無數的百姓轉運于道,不得安甯。
而花費的錢糧,更是不可勝計——若肯将這些錢财用來辦小學校,便是讓天下的童子都讀書亦不是難事。
朝廷養着成千上萬的冗兵冗官有錢,打仗有錢,惟獨要來建小學校時,卻立刻沒錢,隻是騙得老百姓出錢義學!”桑充國提及此事,不由憤憤不平。
“肉食者鄙,古來如此。
不能很快見利之事,朝中也難以通過。
”
“除此以外,去歲災民,以十萬計,皆在等待朝廷赈濟。
去年有幾名學生分赴各路統計,發現各州棄嬰,有增無減,而慈幼局卻往往力有不逮,數以百計的嬰兒因此夭亡。
各地又有許多村夫愚婦,有病不治,反信巫術,若朝廷能多開醫藥局,豈非能多活許多人?朝廷官員,若誤判一死刑,其罪不小,可這些人死去,難道便不是朝廷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