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名門之後,自然是他日注定的進士。
二弟的算盤打得真不錯……”
趙颢聽皇帝如此說,幹脆裝糊塗,苦笑道:“雖是如此,卻畢竟是被桑充國婉拒了。
”
“哦?”趙顼奇道:“桑充國連縣主媳婦都不稀罕麼?難道還指望着朕許個公主給他家不成?”他語氣神情,倒似是他從來不知道此事一般。
“此事非臣所能知。
”趙颢雖然被桑充國拒絕,可是卻看不出什麼惱怒之色。
趙顼斜睨趙颢一眼,笑道:“其實二弟不必為兒女如此操心,朕這個侄女到了十七歲,朕給她許婚便是。
包你是個好人家。
”
“多謝皇兄。
”趙颢連忙欠身答應,同時不由在心裡暗暗歎了口氣。
不過他畢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馬上說道:“有件事,臣弟還要冒死懇請皇兄恩準。
”
“二弟但說。
”
“臣弟長子孝骞,現在宗學就讀。
臣弟想請皇兄恩準,讓他去白水潭就讀。
”
“這是為何?”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臣弟希望臣這一支太宗血脈,能夠早立規矩,知道平民之生活,待到他日爵位漸削,亦不至措手無策,坐困窮途。
隻是深懼讒言……”
趙顼卻是知道這是趙颢在向自己表明姿态,說明自己無問鼎之意,所以子孫們遲早會變成平民。
隻不過宗室與士子一同讀書,卻也頗可疑懼,他亦不能不防微杜漸,當下笑道:“不必如此。
若是覺白水潭教得好,朕讓有司議之,着宗學仿白水潭開科便是。
”
“是。
”趙颢不敢再說,忙恭身應道。
與趙颢說過話後,趙顼沒有前往崇政殿,也沒有回睿思殿,竟是又折回了慈壽殿。
他阻止了内侍宮女們的通報,輕輕走進曹太後寝宮,在榻前找了張椅子坐了,靜靜等待曹太後醒來。
這個時刻,趙顼恍惚感覺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時代,那還是仁宗皇帝在位的時候,他也曾經這樣在曹後的床邊坐着,吃着桌上的貢桔。
想着往事,趙顼不覺将手伸向桌上,一摸之下,卻摸了個空。
他自覺好笑,見内侍宮女都在簾外,便很沒有威嚴的捏了捏鼻子。
雖然已經過了三十歲,早已不是繼位之初的年青皇帝,但是他卻依然保留了一些看起來幼稚的小習慣。
比如在沒人看見的時候,稍稍破壞一下自己天子威嚴的形象。
自從西夏入寇的消息傳到京師之後,趙顼的壓力就非常之大。
他經常半夜驚醒,一會兒夢見西夏那個年青的國王率着騎兵殺入汴京,拿劍逼着自己禅位;一會兒夢見因為軍費不足,士兵嘩兵,宋軍大敗,自己跪在太廟之前,被烈日暴曬;一會兒又夢見災民做亂,不可收拾,趙颢指着自己的鼻子大聲數落……他承受着難以想象的精神壓力。
為了緩解這種情緒,趙顼不得不經常通宵處理朝政,迫使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
那日趙顼夜訪文府,見到文彥博酣睡,他就非常的羨慕文彥博的從容。
“真有古人遺風啊。
”趙顼常常不自覺地這樣的想着,但是他自己卻始終無法做到那份從容。
哪怕是在夜裡批閱奏章,他都反複的在明明知道沒有軍情的奏折中,一遍遍尋找,生怕有遺落的軍情奏折沒有看到。
這種強迫症折磨得趙顼幾乎崩潰,但是在臣子們面前,他依然還要是胸有成竹的皇帝。
整個禁中,沒有人能給他安甯的感覺。
他是皇帝,富有四海,卻找不到一個可以在心慌意亂之時躲避的地方。
曹太後是可以信任的,但自從他十六歲受封穎王以後,那奶奶般的慈祥後面,卻始終保持着一份禮貌的距離。
王安石他原本也認為是可以信任的,但是王安石卻辜負了他的信任。
雖然他對王安石,依然存着一種類似于師生的情誼,但是熙甯二年、熙甯三年之時的那種信任,早已不再。
石越曾經也是可以信任的,這或者是世界上唯一曾經讓他有朋友之誼的感覺的臣子,但是時間也這種關系變質。
石越變成了他能幹的大臣,但是因為太能幹,便不能不被猜忌。
除此以外,如韓維、文彥博,都可以信任,但那隻是君王對忠臣的信任而已!
隻有趙顼自己知道,貴為天子的他,在身心疲憊之時,卻找不到一個真正可以傾訴的對象,找不到一個靠背的地方。
想到這些,趙顼不由有點索然。
好在一切都已經過去,石越在陝西畢竟是打了大勝仗。
不過,打赢了戰争,并不意味着一切問題迎刃而解。
實際上,戰争的時候,許多事情,他可以暫時擱置,不去理會,但是戰争結束之後,這些問題卻都必須一一面對。
現在,趙顼便擱了一肚子的問題,等待曹太後醒來。
讓趙顼擔心的是,曹太後的身體越來越差,絕非是壽年還長的景象。
“官家?”曹太後略帶驚訝的呼喚,打斷了趙顼的思緒。
趙顼忙轉過頭去,卻見曹太後已經醒來,正吃驚的望着自己。
“娘娘。
”趙顼注視曹太後,微笑着喚道。
外間的女官早已聽到動靜,早已進來幾個人,扶着曹太後坐起。
曹太後斜靠在鳳床上,揮手讓女官宮女們出去,端詳了趙顼一會,笑道:“官家如何還在此處?”
趙顼躊躇了一下,從袖中抽出一本奏章,遞到曹太後面前,說道:“朕想請娘娘拿個主意。
”
曹太後淡淡一笑,接過奏章,斜躺着翻閱起來。
趙顼仔細觀察着曹太後的神色,隻見她開始時還從容平靜,臉上看不出波瀾,愈到後面,眉宇之間便鎖得愈緊,最後雙眉間竟是皺成一個“川”字了。
耐心地等待曹太後讀完奏折,趙顼沉聲說道:“眼下西夏兵剛退,便有邊帥互相攻讦,實非國家之福。
況且朝中還有幾件大事,亦不能不辦,許多事情如同亂麻一般交雜,朕實是深以為憂。
”
曹太後微微颔頭,又問道:“這隻是石越彈劾高遵裕的折子,高遵裕自己不曾有折子進呈麼?衛尉寺又有何說法?”
“高遵裕前後遞進來兩封奏章,一封是奏聞戰況,并彈劾石越處置失當,置失陷名城,使狄詠殉國、何畏之等諸将或死或失蹤,上萬百姓淪于敵手。
另一封卻是自辯的折子。
遵裕言西夏攻平夏城甚急,他手中可調之兵盡數派往平夏城協助種誼,接到石越求援之令後立即征調兵馬救援,隻不過是拖延了些時日。
遵裕且說,緣邊州軍,向來各有轄區。
各州軍分駐兵馬,互為犄角,雖不能大勝,亦不緻有失。
渭州兵馬首先當防渭州之寇,而環慶自有種谔之兵。
石越以文臣典軍,不曉軍事,冒險用兵,盡起環慶之兵往延州,又調環州知州張守約領長安兵,使環慶無名将,方有環州之敗。
此番大勝,不過是一時僥幸。
設使夏主不往綏德,改攻環慶,長安以西,非大宋所有。
石越輕率行事,是拿陝西軍民、朝廷土地博一己之功名雲雲。
”
曹太後隻是靜靜聆聽,沒有插話,臉上亦無異樣之色。
卻聽趙顼又說道:“石越的奏折,娘娘已經見着。
戰前他已畫好方略,熙河之兵倉促間難以調動,石越令其牽制西夏西南之敵,使其不敢妄動——這點朕是深以然為的,兵法說,千裡趨利,必阙上将軍。
便使征調熙河兵,亦是疲憊不能用,且熙河素有重兵,又為西夏所矚目,其地歸化未久,蕃部尚未完全歸心,一旦調動,更易洩露軍機,此所得不足以償所失者——而以種誼守平夏,以高遵裕宿将重臣,居中策應平夏與環慶。
石越與諸将事先已偵得環慶是仁多澣領兵,知其與梁氏有隙,故盛設疑兵,使其不敢攻環慶。
而傾環慶之兵往延綏。
不料仁多澣不知何故,又起兵入寇,按事先之約,則遵裕當起渭州之兵往援,則環慶不至有失。
又言狄詠守城十日,若遵裕之兵早至,環州不當失陷,狄詠不必死國。
是以石越劾其輕慢軍機之罪。
”
雖然是名将之後,但是曹太後畢竟是女子,并不懂軍事,但是對于處理糾紛,平衡各種關系,穩固權力,卻自有自己的見解。
實際上做為一個最高統治者,隻要知道這些就足夠了。
她不動聲色的聽趙顼說完,沉吟了一會,又問道:“其餘諸将又是何說法?”
“大抵渭州将帥、軍法官,皆言平夏城戰事甚急,而遵裕之兵,除去渭州守備,皆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