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平夏。
種誼亦言敵攻平夏城日急,确是事實。
由是觀之,遵裕非是故意輕慢。
衛尉寺呈渭州神銳軍都虞候之報告,亦道渭州實無兵可派,而遵裕是臨時征集。
朕想遵裕本是戚裡,為人素來忠樸,為國守邊有年,頗得蕃漢将士之心,是國家重臣名将,非不知輕重之人。
且其方處疑忌之地,是待罪之身,石越用之,是使遵裕有戴罪立功之機會。
遵裕與越,素無怨隙,論之則是越于遵裕有恩,何以遵裕竟要陷石越于死?此事不合常理。
或其确有苦衷,亦不可知。
”
“官家可問過樞府?”
趙顼臉上泛出苦笑之色,“文彥博以為,高遵裕不能調兵或有苦衷,此事尚須查證。
至于其指責石越不會用兵,以陝西為賭注,則不過是攻讦之辭,當嚴辭切責。
緣邊州軍,舊制确是各自防守,互相救援,故此于各緊要處分駐大軍。
然這是不得已而為之,是不知道夏人将從何處入寇,而朝廷有守土護民之責,不可輕易委之予敵。
現今既已事先得知夏人進犯方向,不集中兵力嚴陣以待之,而依舊使各州軍分兵自守,雖為穩妥,卻是誤國之臣。
此中智以上不為,何況石越。
”
“文彥博是公允之論。
”?
“但王韶卻以為,當斬遵裕以号令三軍。
”
曹太後略覺驚訝,詫道:“為何?”她驚訝的并非王韶主張要斬高遵裕,而是王韶素與石越不投契,此番卻為石越說辭。
不過趙顼卻不免會錯意,解釋道:“王韶以為朝廷置安撫使,本意便是要節制沿邊諸帥,以禦外寇。
諸州府軍監郡守及緣邊邊帥,雖有直達兩府之權,但每至戰時,則不得違背帥臣節制,否則安撫司之設,再無用處。
王韶又以為高遵裕之辭,皆是詭辯,環慶危在旦夕,高遵裕典兵日久,豈有臨時征集軍隊之理?況臨時征集之守軍,不過不能戰之廂軍、鄉兵,又有何用?他若無兵可派,便當徑直回報石越無兵可派,不得以詭辭欺瞞主帥。
是以王韶以為,憑此一狀,便當斬高遵裕以明軍令。
”
“王韶之論,雖不無道理。
然他之見識,畢竟不如文彥博。
”曹太後聽完,輕輕的評價了一句。
趙顼微微端正身子,認真的聽着。
曹太後又繼續說道:“祖宗懲于唐藩鎮之禍,于邊帥之置,實有深意。
此次西夏來勢洶洶,但依祖宗舊制,雖然不能有此大勝,但是隻須邊臣守禦得法,亦不當有傾覆之危。
隻是緣邊百姓,難免要受些災難。
”她見趙顼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似有話要說,不由微笑道:“官家且莫急,先聽我說完。
”
“是。
”
“我并非是說石越不是。
但凡天下之理,有一利必有一弊。
舊法禦敵,雖無大弊,卻不能有大利。
雖能阻住西夏之兵,卻不免今歲去了,明年複來,邊患終是無窮無盡。
況且天子為萬民父母,使百姓淪入夷狄之手,為人父母者豈能泰然?此不得已之法。
”
“娘娘說得甚是。
”
“石越此番禦敵,幾乎有機會畢其功于一役,若非天降大雪,使西夏人僥幸逃脫,西北之局勢,幾乎一戰而定。
我雖一婦人,亦知此實為百年難遇之機,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若比起環慶那一點點風險來,其利遠大于弊,便如文彥博之言,中智以上,可知取舍。
隻是其事亦須殺伐果斷方敢施行,若是碌碌之輩,雖知良機難遇,亦隻能坐視。
石越以一文臣,能行此事,是其能也。
且他又能親自坐鎮慶州,膽色不遜于古之名臣,以一文臣能此,尤是難能可貴。
此等事不可處處求全責備,我雖是女流,不懂兵事,但卻知世間之理不變。
試想若石越既能在綏德伏兵破敵,又能使其餘各處不冒一點風險,本朝百年來豈無名将?陝西一路若有此實力,西夏早已為大宋一郡,何必待石越來做?況且夏人并非愚蠢,若陝西有此實力,其又豈敢犯我邊境?是其知我大宋力不能為此,方敢狂妄幹犯天威。
”
趙顼細聽曹太後分析,心中不由甚是欽佩。
他知道曹太後既不知兵事,又不懂陝西的實力究竟如何,但是她一一條析,卻是毫厘無差,與文彥博的話大多契合。
“果然天下才智之士,所見略同。
”趙顼不由在心裡暗暗感歎。
曹太後一口氣說了許多話,氣力不免有點接繼不上,停了好久,方繼續說道:“若我所見不錯,那石越是有功無過,遵裕之辭,多是攻讦。
”
“朕理會得……但……”趙顼考慮着如何置辭。
曹太後微笑望着趙顼,笑道:“我知道官家所憂者何事。
高遵裕是否不聽石越軍令真假不知,但是他攻讦石越,卻是事實。
若按理而言,則高遵裕須嚴懲,再派樞府與衛尉寺,前往查驗。
他前罪未了,又添新過,雖然不可能如王韶所言,豈碼也要落個某州安置之罪。
但是,我卻以為,此番高遵裕卻不便重懲。
”
趙顼聽曹太後說中自己的心事,當下忙說道:“娘娘說得甚是。
隻是石越彈章言辭激烈,眼下朝中有一幫大臣禦史,亦頗覺不平。
若不處置,卻怕内則不能安朝野議論,外則難服石越邊将之心。
”
曹太後略停了一會,說道:“石越立下這般大功,聲名大盛,若是遵裕以戚裡之親,宿将重臣之名,猶以不服号令之名得罪,是日後邊将再無人敢輕慢石越之令。
如此則是朝廷假石越威儀過甚,于石越本人,亦非好事。
古來善始者不必善終,官家當慎之。
若是恐谏官禦史不願善了,我倒有一策。
”
“還請娘娘賜教。
”
“官家還記得章惇的案子可曾結了?”
趙顼一愣,望着曹太後,心中忽然一動,拍手笑道:“朕已知道了。
果然是妙策。
”
曹太後含笑點頭,悠悠說道:“隻是官家須給你母後家留幾分體面。
”
“朕理會得。
”趙顼連忙笑着答應。
他這幾日來,最為難的便是不知如何處置高遵裕之事。
高遵裕是不是故意不發援兵,趙顼根本不可能憑着幾封奏章分辨清楚。
幾個宰臣或為高遵裕辯護,或為石越說話,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若依王韶所言,高遵裕的辯辭是勉強了一點,但卻也并非完全說不通。
何況,就算是王韶,也說不出高遵裕有何理由要置石越于死地。
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站在趙顼的角度來看,若是打了敗仗,那還有必要找一個替死鬼來向天下做一個解釋,但現在既然是打了勝仗,這點“小小的”糾紛,根本不是重點。
真正要緊的,還是如何在石越與高遵裕之間尋一個平衡點。
對于高遵裕,如果處罰重了的話,既怕使石越威儀過甚,又畢竟念在是自己舅舅家,不好太過狠辣;但若是不處置或處置輕了,休說石越不答應,朝中的禦史谏官,還有一些如王韶這樣的大臣,都不會善罷幹休,他素知這些臣子的脾氣,可不是皇帝一道诏書能打發的。
因此,他為難了許久,總算這次找到了法門,心裡不由感覺大大松了口氣。
趙顼打擾曹太後已久,事情既了,便準備告辭離開,便在他起身的那一瞬,便見曹太後身子一晃,仰身便往後倒去。
趙顼心中一驚,連忙伸手去扶,卻見曹太後早已倒在床上,昏了過去。
“娘娘!娘娘!太醫!來人,快宣太醫!”
在趙顼慌亂的高呼聲下,慈壽殿很快就亂了套,慌了神的女官宮女們到處跑動喊叫,内侍們穿進穿出,很快,曹太後忽然昏倒的消息,便傳遍了個整個禁中。
二後(皇太後與皇後)四妃以下,所有的嫔妃帶着尚未開府的皇子皇女,很快都來到慈壽殿外請安。
但除了二後四妃之外,所有人都被擋在殿外。
但沒有诏旨,卻沒有人敢走。
慈壽殿外頓時聚集了黑鴉鴉的人群,一些嫔妃低聲的抽泣着,還有一些人則口中喃喃有詞念起佛來。
不久,宰相呂惠卿、樞使文彥博也率領文臣百官,寫好請安折子遞了進來。
在呂卿惠的安排下,有司開始準備祈禱祭祀,到了下午,開封府内的宮觀就自覺開始為太皇太後禱福……
但所有的這一切,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經曆過四代皇帝,曾經垂簾聽政,在臣民心中享有極高聲望的太皇太後曹氏,正處在病危當中。
對于普通的百姓而言,曹太後的病危,自然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但是對大宋朝廷中的大臣而言,這卻是了不得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