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收拾得還算整潔的房間。
房間内擺着一張桌子,上面放着筆硯與幾張散亂的白紙,還有一些紙上寫滿了墨迹。
除此之外,便隻有一隻椅子——其中一隻腳明顯是剛剛用另外的木頭拼上去的。
這就是何畏之接受詢問的地方。
按着大宋的軍法律令,普通士兵被俘歸國後,隻要簡單的盤問備案便可,但凡有朝廷正式任命的告身的軍官,卻必須接受衛尉寺的詳細的詢問。
不論何畏之以前的身份是什麼,他現在卻隻是大宋一名普通的中下級武官,這必不可少的程序是無法回避的——哪怕這會讓人感到屈辱與委屈。
何畏之現在的心情就很不痛快。
衛尉寺的武官看每一個人的目光都帶着懷疑與猜測。
何畏之雖然受過當今皇帝的表彰,但是與他一起守衛環州的狄詠戰死了,而他卻被俘并平安歸來,在一般人心中,已是認為他缺少節義了。
更何況,何畏之還是大理人!
人們更容易相信一個宋人,但卻難以相信一個大理人對宋朝的忠誠。
那怕他曾經為宋朝立下過卓著的功勳。
何畏之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怨氣,但卻并不成功。
他桀骜不馴的眼中發出危險的光芒,終于,“啪”地一聲,何畏之氣憤地将手中的毛筆一折兩斷,狠狠地摔到白紙上,墨汁四濺。
忽然,門外廊下傳來幾個人的腳步之聲。
何畏之是習武之人,聽覺銳于常人,他聽到其中數人步履落地的聲音不輕不重且有一定的節奏,已知來人非常有教養,絕不會是衛尉寺的武官。
正在揣測來人的身份,卻聽那腳步聲在自己這間房前停住了,“吱”地一聲,虛掩的房門被推開,幾個男子出現在門口。
“石大人!張大人!”何畏之完全沒有料到石越與張守約會來此處,十分驚訝地望着門口。
石越含笑望着何畏之,微微颔首,與張守約一道信步走進屋中,随行而來的軍法官與侍劍則在門外等候。
他的目光掃過桌子上那斷成兩截的毛筆,但隻是略一停留,便回來落在何畏之身上,沉聲道:“先生委屈了。
”
“不敢。
敗軍之将,不受責罰,已是萬幸。
”何畏之欠了欠身,怨氣卻溢于言表。
張守約微微皺了皺眉,卻沒有說話。
被俘,對于他這樣的士大夫來說,始終是一件恥辱的事情。
“先生守衛環州,功勞不小。
對朝廷的忠心,本帥也是信得過的。
”石越溫聲說道,“不過軍中制度規矩如此,卻也不可以廢了。
望先生能體諒這中間的苦衷。
若中間有得罪處,本帥在此向先生陪罪。
”說完,石越向何畏之認真地長揖一禮。
何畏之再桀骜,也是名利場上人,如何敢端受石越這一禮,連忙側身讓開,回拜道:“大人如此,是折殺在下了。
”這一拜一讓之間,何畏之的怨氣已消去不少。
石越伸手扶起何畏之,道:“勝敗是兵家常事。
先生與狄将軍以少敵多,雖然不勝,亦為國家功臣。
本帥來此,一是問先生安好,也讓先生得知,朝廷并非疑忌先生;二是想請教先生有關狄将軍戰死之事……”
何畏之聽石越問起狄詠之事,不由肅然。
哪怕事情已經過去幾個月,但狄詠自殺前的情景,卻依然曆曆在目。
他的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敬仰、惋惜之色,沉聲說道:“當日我與郡馬守城……”當下細細和石越說起環州之戰的過程與細節來。
何畏之是親曆之人,又是當時城中僅次于狄詠的官員,自他口中說出來,許多關于環州之戰的細節,都是十分的詳細。
石越與張守約直聽得驚心動魄,又覺得折腕不已。
聽到狄詠為滿城百姓而自殺之時,何畏之神色慘淡,石越與張守約都是心潮澎湃,又是敬佩,又是歎惜,雙眼都是噙着淚花,強忍着才沒有堕下。
石越想起高遵裕之可恨,更是切齒。
“……郡馬自殺之後,在下便率領騎馬的将士突圍,奈何西賊勢大,前後沖殺十餘次,皆不得脫困,突圍的兒郎十之八九,都戰死殉國。
在下身上揣着郡馬的遺表,卻不敢就此戰死,使郡馬之事迹不得流傳于天下後世,不得已而詐死,妄圖僥幸。
不料仁多澣部下蕃将慕澤甚是狡猾,竟被其識破……”何畏之說到此處,臉亦不自禁的紅了一下,他潛意識中,也以為被俘是甚可恥之事,因此不欲多提。
隻是從懷中取出一本用黃綢包得嚴嚴實實地奏折,遞給石越。
一面說道:“這便是郡馬的遺表,要請石大人代呈天子。
在下破講宗嶺,略得虛名,仁多澣懷枭雄之志,欲将在下收為己用,因此一直待在下以客禮。
但愚雖是邊鄙之人,無郡馬之忠烈,卻亦不屑為貳臣。
故此一直堅拒。
不過也因此事,得以保全郡馬遺表。
”
石越雙手接過狄詠遺表,珍之重之地放入懷中。
道:“先生之功,亦不可沒。
”
“此不足道。
”何畏之意興索然地搖搖頭,道:“在下能不負郡馬所托,庶幾可無憾。
敗軍之将,安敢論功。
”
石越知道當時人的觀念如此,一時半會也難以改變,當下不再多說。
問道:“先生以為仁多澣此人如何?”
何畏之沉吟一會,道:“仁多澣貌不出衆,其為人唯利是圖,不知忠義廉節為何物。
然見風使舵,善識時務,頗具幹材,亦不可輕視。
我觀其人,不得機會,不過封疆之臣;若得其遇,是枭雄也。
”
石越點點頭,又問道:“他遣仁多保忠來緻修好之意,先生以為是詐?是誠?”
“非詐非誠;亦詐亦誠。
”
“非詐非誠,亦詐亦誠……”石越低聲重複了一遍,細細咀嚼着這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