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此卦,是道石越若能謹守臣道,則能得善終。
或謂此卦當反其意而言之,石越若想成功,則不可守臣道……”
“大膽!”趙顼臉色立時鐵青。
“臣該死!”
“請陛下息怒。
”
安惇與鄧潤甫立即跪了下來,連連叩首。
“爾是從何處聽此謠言?!石越乃國之重臣,朕豈能容這等撲風捉影之構谄?若是使君臣相疑,主下相忌,正中敵國下懷,卻是爾等之罪!”趙顼伸出食指,指着安惇,怒聲斥責。
“臣死罪!臣死罪!”安惇隻如搗蒜一般的叩頭,但是卻并沒有十分驚惶。
鄧潤甫一面跟着安惇叩頭,一面卻還若有所思的瞥了安惇一眼。
趙顼死死盯着俯拜在自己腳下的安惇與鄧潤甫,臉上神色不定,半晌,方揮了揮袖子,喝道:“卿等先退下。
日後誰再離間朕與石越君臣之義,朕必不容他!”
“是。
”安惇與鄧潤甫叩頭答應着。
又向趙顼行了禮,叩拜着退出睿思殿。
趙顼目視着二人離開之後,忽然長籲了一口氣,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發起呆來。
李向安與幾個内侍垂頭叉手侍立,更是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過了一會兒,往秘閣取書的内侍搬着厚厚幾卷本的《白水潭藏書總目》回到了睿思殿。
李向安指揮着内侍将書小心擺在趙顼跟前,方輕聲喚道:“官家。
”
“嗯?”趙顼蓦地一驚,回過神來,問道:“何事?”
“書已取來了。
”李向安一面說着,一面小心地将《白水潭藏書總目》第一卷翻開,攤平了移到趙顼眼前。
趙顼煩躁地揮了揮手,抓起書來,嘩嘩地快速翻閱着,沒翻到幾頁,果然見《經部》之下,赫然列着“石學七書”與《三代之治》條,他又回過去翻了幾頁,《論語正義》亦列在《論語》條之下。
換句話說,石越的著作,絕大部分都被歸入了“經部”。
他心煩意亂地将書丢在案上,又開始發起呆來。
石府。
石越的目光掃過府中的景物,隻覺得這裡面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瓦,都讓人感到無比的親切。
尤其是從一個白雪皚皚,朔風刺骨的戰場來到這個地球上有史以來最繁華的城市,自會使人有一種一下子徹底放松下來的感覺。
雖然石越很清醒的知道,汴京城潛伏着的危險,較之環慶路,有過之而無不及。
“學士。
”石安在石越身後憨厚的喚道,“司馬大人來訪。
”
石越正想着心事,卻被石安打斷,沒聽清楚他說些話,便帶着幾分責怪說道:“不是已經說過閉門謝客麼?”
但是石安卻沒有離去,依舊站在石越的身後,對石越的這個回答,他大為吃驚,但見石越出神,他不敢打擾,因此也不敢再說,隻是猶猶豫豫的站着,不确定是不是還要再說一次。
石越卻沒有留意到這些,他的目光正停留在後花園小亭的石桌上。
石桌上随便堆放着幾本書卷與一卷絹軸。
石越信步走過去,先拿起絹軸,打開來,原來是一幅《千岩萬壑圖》,筆法甚是縱橫蒼老,堪稱上品。
但是石越細細望着,卻見畫上既無印章,亦無落款,不由暗暗奇怪。
當下把畫放到一邊,再去看書時,卻見幾本書上,封皮之上大多題着《白水潭藏書總目》,此外還散放着一本署名為桑充國的《天命有司》。
“這是二公子與成安縣君留下來的,他們等了一個上午,因見學士一直沒有回府,便先回去了,說好了晚上再過來。
”石安看到石越疑惑的眼光,連忙解釋道。
“嗯。
”忽然,石越想起石安居然還站在這裡侍候,又笑道:“這邊沒什麼事,你不用在這裡陪我。
待侍劍從桑府回來,讓他直接來找我便好。
”
“是。
”石安答應着,又遲疑了一會,終于才忍不住的問道:“學士真的不見司馬相公麼?”
“什麼?”石越吃了一驚,“司馬相公?司馬君實?”
“便是司馬君實相公。
”
“如何不早說?”石越一邊跺腳,一邊随手将手中的《白水潭藏書總目》丢在石桌上,就匆匆向外趕去,口中還埋怨道:“唉,怎好讓他久候?快快有請。
”
石越走到府門之時,遠遠便望見司馬光穿着一件最常見的棉布衫袍,簡單的束了一根布帶,氣定神閑地背着雙手,在石府門前等候着,臉上既無不滿,亦不見急躁。
他的衣着雖也十分簡樸,但是卻不象王安石般邋遢,而是刷洗得十分幹淨。
甚至連頭發胡子都修飾得一絲不苟。
讓堂堂的參知政事、戶部尚書在自己府前等了這許久,石越實在不由得臉紅,他快步走到司馬光前面,長揖道:“讓君實相公久候,實是失禮,還望恕罪。
”
“無妨。
”司馬光抱抱拳,淡淡說道,臉上神情似乎無喜無怒。
“請相公入府叙話。
”石越一面說着,一面恭恭敬敬地引司馬光入府。
一路直到客廳,雙方分了賓主坐下,仆人上茶,司馬光都再無多餘的話語。
石越也隻是客客氣氣,絕不多問。
待到喝了第一口茶,司馬光便将茶杯放下,看着石越說道:“子明自昨日回京,便住在驿館,到今日在兩府叙職以後,方才回府。
先公後私,讓人欽佩。
”
“不敢。
”
“子明為國家立下大功回朝,但是待人接物,卻始終如一,謙讓自持,亦屬難得。
”
“我本無寸功。
上托皇上洪福,下因軍民效命;内為相公籌措糧饷,外是諸将英勇奮戰。
我不過偶逢其遇而已……”
“子明不必過謙。
”司馬光擺擺手,道:“一場大勝要有這般容易,韓绛為何會大敗而歸?陝西之事,吾知之,子明之能,遠勝于我。
我素知子明謙謹老成,是國家之幹材,故此才來和子明說幾樁要緊之事。
”
“願聆教誨。
”石越恭敬地說道。
司馬光點點頭,緩緩說道:“昨日百官于瓊林苑郊迎子明,本是早已定好,今日皇上便要在集英殿接見子明。
但臨時卻突然改了主意。
這其中原由,子明可曾知道?”
石越聽到此言,心中震動,臉上卻不肯露出一絲半點異色來。
司馬光所說之事他早已聽聞。
當年他從杭州歸來,皇帝要見他之心幾乎是迫不及待。
但是如今立下大功,受诏回京叙職,雖然說是極盡榮耀,百官郊迎,皇帝也要隆之重之的接見,但若從寵信上來看,其實反倒不如當年從杭州回京的情形。
而此時,又突然說要延期一日接見,更讓人感覺到不安。
“不是因為太皇太後鳳體違和麼?”
司馬光凝視石越,搖了搖頭,歎道:“皇上欲為有為之君,即位以來,若非龍體不适,無一日不曾召見大臣。
今日上午,皇上便曾在睿思殿召見禦史中丞鄧潤甫與侍禦史安惇。
”
石越勉強笑道:“集英殿與睿思殿,畢竟不同。
”
“誠然。
”司馬光忽然笑道:“此事或是我多心。
實則我來,亦不是為了此事。
子明可曾見到剛剛刊行的《白水潭藏書總目》?”
“适才見到過,卻還不曾翻閱。
”
“先是《天命有司》,然後便是《白水潭藏書總目》,這段時間,桑山長與白水潭群儒是鐵了心要将士林攪得天翻地覆了。
”
“相公何出此言?”石越大覺訝異,心中又隐隐有一點興奮。
桑充國這部新書,他也沒有來得及讀,但是司馬光都說出“天翻地覆”這樣的形容詞來,可見這部書絕不一般。
司馬光卻也吃驚地望着石越,似乎在訝異為何石越連這部書都不曾知道。
他想了一會,方才釋然,道:“子明遠在陝西,不知道亦不奇怪。
”停了一下,又說道:“《天命有司》全篇主旨,是說仁政是朝廷之責任,而非朝廷之恩賜。
官府不施仁政,是逆天命,雖有金書玉冊,亦為非法。
百官之權力來自于天子,天子之權力來自于萬民,固百姓有權斥責評議官府之不當雲雲。
桑山長此語,可謂深得吾心。
”
石越聽司馬光介紹《天命有司》的内容,不由暗暗咋舌不語,心道:“這不是《社會契約論》的宋朝版麼?”他沒料到桑充國竟會寫出這樣的文章,既覺得驚訝,又覺得歡喜。
又聽司馬光似笑非笑地說道:“雖是如此,桑書一出,士林争議便起。
有謂之為聖者,有斥之為妄者。
而取桑山長之說者,亦有人借此指責足下……”
“指責我?”石越吃了一驚。
“是有指子明不當擅開邊釁者。
議者以為,守邊衛國,是為大義仁政;而擅興兵事,是《司馬法》所謂‘國雖大,好戰必亡’者,絕非仁政。
陝西路内政百弊而不治,反興兵事,是舍本逐末,雖勝不足喜。
”
石越望着司馬光,笑道:“那相公以為如何?”他素知司馬光的政治主張,此時不過是借他人之口,來當面批評自己而已。
“國家财政艱難,非興事之時。
縱有收複靈夏之意,亦當厚養民力以待時。
”司馬光終于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
他來找石越一個很大的目的,就是想勸說石越萬萬不可支持少壯派的繼續開戰主張。
石越卻搖了搖頭,道:“相公所言,常理也。
但事有例外者。
越願以陝西一路為相公言之。
陝西路弊政百端,歸根結底,是源于西夏之患。
陝西有西夏之患,不得不養兵,不得不勞民力。
既然養兵勞民,百姓便不得休息。
故越以為,要除陝西之弊政,先要除西夏之邊患。
西夏之邊患除,則陝西之民自得休息。
否則不免愈想養民力,而西賊侵逼愈急,而民力愈困。
以陝西一路而至全國,亦是如此。
朝廷财政之所以困難者,在于養兵過多。
養兵之所以過多者,在于有西夏、契丹之患。
若不能治其根本,則朝廷财政,終是難以徹底好轉。
”
石越也是早想好了一番話,要說服司馬光的,此時正好借機說出,見司馬光皺眉沉思,又笑道:“守邊衛國,确是仁政。
但守邊衛國者,并非坐守邊城方是守邊。
太祖所謂‘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者,亦是守邊衛國耳。
相公可知何謂‘好戰’?”
“請子明言之。
”
“凡不知為何而戰,不知何時可戰,不知何時當止者,雖隻一戰,亦可謂之‘好戰’。
凡知為何而戰,知何時可戰,何時當止者,雖百戰而不得謂‘好戰’。
以今日之事言之,我大宋與西夏之戰,其目的絕非是要一舉而滅西夏,而是以戰促和,使西夏人畏我大宋之威,而短期之内,無力侵我邊境。
則陝西一路之軍民,乃至于大宋全國之軍民,皆可得休息。
目的既明,則吾可于當戰時戰,當止時止。
相公當知,但凡胡狄蠻夷,十之八九,皆是畏威而不懷德,若不将其打怕,我大宋仁德,亦不免被其當成懦弱可欺之态。
”
司馬光聽到“其目的絕非是要一舉而滅西夏”這一句話,已是将心中一塊大大的石頭放了下來。
他來找石越的目的其實很簡單,一是為國家惜材,做善意之提醒;二則是因為對西夏之戰和,石越的意見絕對舉足輕重,司馬光一心為國家考慮,實在害怕再起戰端,拖累國家,所以才特意要在皇帝召見石越之前找上門來,與石越詳談一次。
這時石越的态度既已十分明确,司馬光的目的也達成了一半,自然是心情十分輕松,連連點頭,贊道:“子明言之有理,子明言之有理。
”
石越不過為自己的政策辯護,聽到一向保守穩重的司馬光也連連贊同,也不禁十分高興。
頓時,二人談話的氣氛竟變得十分的輕松與融洽。
“越豈是不知朝廷财用不足而妄啟邊釁者?相公為朝廷理财,其中難處,越焉能不知?凡官府取之于百姓者,無論是何種名目,皆不可輕易增加。
為何?為後世計也。
凡斂财之名目,增時容易去時難。
今世百姓之所以困苦者,并非朝廷行一時之暴政而橫征暴斂,實是自唐、五代以後,數百年間種種苛稅慢慢累加之故。
相公理财,抑開源而重節流,是深知此弊,而不忍苦萬民也。
然陝西戰事一開,所耗錢糧億萬,朝廷财用捉襟見肘,便成必然之事。
”石越動容的說着,态度十分誠懇。
司馬光亦頻頻點頭,歎道:“朝廷有朝廷的難處,但是百姓更有百姓的難處。
朝廷财用再拮據,亦隻是一時,但利源一開,百姓之苦卻是代代相傳,無止無休。
”?
“正如相公所說。
故此越亦深知,陝西與西夏的每次戰争,功勞除了浴血奮戰的将士,便是政事堂諸公。
在國家财用如此拮據之時,連打數場大仗,而百姓不加賦稅,軍費不曾虧欠,此真蕭何不能過也。
”石越再次恰到好處地拍了一下司馬光的馬屁,“雖則越以為對西夏有不得不戰之勢,但若無相公在内調度支持,越隻恐真成誤國之臣矣。
”
司馬光聽到石越的贊譽,心中自是十分舒服。
但似他這種方正君子,并非一兩句話就可以讓他飄飄然的。
隻不過石越既然如此表态,他便再有原則,也不能不略略緩和一下态度。
“前事已矣,無論是對是錯,都不必再多提。
國庫雖然耗費不少,但打了大勝仗,于國家朝廷總是好事。
況且開戰之事,歸根結底,畢竟還是皇上的诏旨、樞府的命令,并非子明自專得了的。
子明節度諸将,運籌帷幄,功亦不可沒。
清議中有指子明擅開邊釁者,其實亦是偏激之辭。
那種狂生之語,子明切不可太放在心中。
眼下最要緊之事,畢竟還是接下來對西夏之方略。
”他的話中隐含之意,其實還是對石越輕啟戰端不以為然。
隻是态度溫和許多,而且明确表示赢了就好,以前的事情就不再計較了。
石越倒也不曾指望能讓司馬光完全支持自己那本來就有點冒險的行為。
有這樣的表态,他已經十分知足。
當下微微一笑,道:“朝野清議,無論說什麼,都是應當的。
身居高位者,食朝廷之俸祿,受皇上之重托,寄百姓之厚望,凡謀事自當盡量謹慎周全。
且理當受清議批評。
清議之批評,雖然未必盡能公允,然亦不足深怪。
不過是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而已。
”
對石越的态度,司馬光頗覺意外,忍不住贊道:“子明胸懷,讓人佩服。
”
石越笑道:“此不過理所當然之事。
若是清議盡能周詳公允,朝廷何不請其入政事堂柄政,要我輩何用?況且天下之人,上至宰相,下至販夫走卒,誰又能說自己平生之見識,決無錯誤疏忽?若是因為有錯誤疏忽便不能評議朝政,則天下之人,再無一人可以評議朝政者。
清議固然有當與不當,然最終定其取舍者,在公卿爾。
朝廷公卿,須當有容人之雅量,否則,竊以為不配着朱紫。
”
司馬光望着石越,點頭道:“此言得矣。
魏征言事,未必事事對,而唐太宗能容魏征,故有貞觀之治。
若我大宋,人君能容谏臣,百官能容清議,則貞觀不足道也。
正如桑長卿所言,士民評議朝政,是理所當然……”
石越畢竟沒有讀過《天命有司》,當下隻是含笑望着司馬光。
宋朝本來就有不錯的言論環境,而自從石越有意識的鼓吹言論出版之自由,報紙刊物之興起,朝廷清議力量漸漸增強以後,雖然還有極少部分士大夫對開放輿論依然不以為然,甚至也有偏激的主張控制輿論的官員存在,但是宋朝絕大部分士大夫都開始漸漸接受言論自由之思想,畢竟這種思想的流行,對于士大夫階層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盡管官員們不可避免的要受到自由言論的困擾,但是對士大夫這個階層整體而言,他們卻永遠是話語權的掌握者。
程颢甚至寫了一篇流傳甚廣的文章,從上古到孔子,從先秦到五代,列舉了許多的曆史事實進行正反兩面地分析,詳細地闡述了言論自由的必要性、正确性。
因此,對于司馬光的這番話,石越并沒有感到任何的意外。
但接下來司馬光的話,卻讓石越大吃一驚。
“……然則,《白水潭藏書總目》将子明的七書與《三代之治》列入經部,某以為還是孟浪了些……”
“什麼?!”石越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望着司馬光,一臉的震驚。
司馬光望着石越這副神色,想了想,終是忍不住問道:“難道子明竟不知道此事?”
“編撰《白水潭藏書總目》之事,伯淳先生與蘇子由、唐毅夫都曾寫信與我提過。
但相公所說,卻未免、未免……”饒是石越已見多識廣,但這次還是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白水潭藏書總目》确是自《崇文總目》後一大盛事。
其編修體例多有創新之舉,将《尚書》、《樂經》歸于子部、創格物之部,皆顯示編者之見識。
平心而論,既便将子明的七書與《三代之治》列入經部,亦并非沒有道理。
”司馬光既是大臣,亦是當時頂尖的學者,他的話,自然相當有說服力,“《白水潭藏書總目》所錄之書多出《崇文總目》近三千部。
子明可知道這三千部書,多是什麼書麼?”
“這……我卻是不知。
”
“這多出來的書目。
其約二千部,是前代已有之書,《崇文總目》漏錄,而《白水潭藏書總目》有錄;另約一千部,卻是《崇文總目》以後出現的新書……”
“新書?!”石越再次感到震驚了。
一千部新書!這是什麼樣的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