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崇文總目》是宋仁宗時編撰的,距今不過隻有幾十年而已!當時著書,遠不如後世之濫,在短短幾十年内出現約千部新書,絕對是個駭人聽聞的數字,幾乎是不可思議的。
“正是。
”司馬光十分理解石越的心情,因為他自己最初知道這個情況的時候,也是一樣的震憾。
“約二千部的舊書之中,約有一半以上,可以歸于子明你所創建之格物學,這些書本來為儒者所不采,散落各處,多半隻餘斷卷殘章,其得到重視,為目錄書收錄,是子明之功。
而約千部新書當中,其中四成是儒學、道學以及佛經、道藏,一成是新譯西夷之書,另有五成,全是格物學之著作。
其卷數雖然不多,然以書目而言,卻甚是可觀。
所有此類之書,以及格物之學漸為學者所重視,此皆子明七書開創之功。
故此,平心而論,七學列于經部,并不為過。
至于《三代之治》,其言合聖人之心,二程皆以為可代《尚書》,入經部亦是衆望所歸。
”
石越的思緒終于漸漸清晰。
聽到司馬光的贊譽,石越亦不由十分的自得。
這種榮譽是許多人孜孜以求的。
而格物學方面衆多著作的誕生,更讓石越頗有成就感。
“王介甫一生自诩是孔子重生,其著作卻終不能入經部。
”司馬光的語氣中,竟似乎帶有幾分興災樂禍之意。
“然而子明之書入經部,亦是塞翁失馬。
雖有白水潭群儒的支持,但士林中一定會有争議。
而眼下的局勢……時機似乎并不妥當……”他沒有把話說得太直白。
石越沉思起來。
司馬光的為人,石越是知道的。
石越知道司馬光是絕對不會和自己說一些太具體的事情的,哪怕他清楚的知道,但也不可能告訴自己。
這不僅僅是因為雙方的交情不夠,也是因為司馬光的為人十分方正。
不過,如果一件事情需要司馬光特意提起,就已經可以證明這件事的嚴重程度。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司馬光沉聲說道,“子明定能明白這個道理。
”
石越擡起頭,正視司馬光的眼睛,他的眼中,閃着一種可以為稱為睿智的光芒。
“多謝相公提醒。
”石越停了一會,十分誠懇地說道:“越有幾句肺腑之言待說,卻怕相公以為越是矯揉作态。
”
“子明何出此言?”
“所著之書名列經部,于任一讀書人而言,皆是莫大之榮耀。
然于越而言,則并非如此。
其餘之事皆可不提,實則拙作列于經部,于越而言,既是成功,亦是失敗。
”石越的話中,竟帶着幾分無奈。
司馬光疑惑地望着石越。
他從未和石越如此深入地交談過,但是以他的智慧,卻可以感覺到石越此刻是真誠的。
他的無奈,是發自内心的。
但越是如此,他卻越是疑惑。
因為石越的無奈,似乎不是因為對他的書列入經部之後會引起的麻煩的擔心。
可那又是什麼?若是換成司馬光自己,若是司馬光有這樣的機會,能讓他的作品名列經部,與《易經》、《春秋》并列,他甚至願意付出生命的代價!
“相公讀過所謂的《七書》麼?”
“曾經拜讀過。
”
“所謂的‘石學七書’,确實有開創之功。
格物學之創立,千載之後,華夏亦将受惠。
”石越的語氣中,帶着一種少有的傲氣,全然不似平時的謙和與冷靜,“但是,所謂的‘石學七書’,卻絕對不應當列入經部!格物學之著作,不應當有任何一部本書歸于經部!但這并非是因為格物之書,沒有資格與《易》、《詩》、《春秋》并列!”
司馬光沒有完全明白石越話中的意思。
他好象抓住了什麼,卻一閃而逝。
“子明是說……”
“格物學,需要的是懷疑之精神。
”石越朗聲說道:“格物學不需要聖人,亦不需要經典!格物學之精髓,是質疑一切,向所有的事情發問!”
“質疑一切?”司馬光不知道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石越。
做為宋朝第一流的學者,司馬光與其他人一樣,都具有懷疑的精神。
石越的話,撥動了他的心弦。
“不錯。
質疑一切的勇氣!我讓士子們接受了格物學,的确是我的成功。
但是他們卻将所謂的‘石學七書’奉為經典,這卻是我的失敗!他們能将受到質疑的《尚書》與有名無實的《樂經》請出經部,是他們的勇氣;但是他們同時又樹立起了另外的經典……”
司馬光思考着石越的話,他看石越的目光,不知不覺地多了幾分敬意。
桑府。
桑充國端坐在書案之旁,捧着幾卷寫滿了字的紙認真地讀着,不時還提筆圈點一下。
一襲青衫的賀鑄站立在下首,凝注桑充國,神色之中,有幾分沉痛,又有幾分掩飾不住的驕傲。
一刻鐘後,桑充國終于放下了紙筆。
他望了賀鑄一會,低聲贊道:“方回這篇《祭狄将軍文》,發自肺腑,直可感動鬼神。
”
“不敢。
”
“生而為英兮死為雄!惟我将軍兮不可折!思我良臣兮安可得!”桑充國低聲吟哦,想象狄詠在環州城牆上将匕首刺入自己心髒的悲壯,眼中已是淚光閃閃。
“文字有時窮盡,學生隻恨不能随狄将軍戰死在環州城。
”賀鑄喟然歎道。
“然而狄将軍的死,卻是值得的。
”清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打斷了桑充國與賀鑄的對話。
聲音未落,唐康已大步走了進來。
他朝桑充國報拳行禮,喚了聲:“表哥。
”桑充國坐着笑着點了點頭回了禮。
唐康這才與賀鑄見禮。
這兩個年輕人,唐康是石越的義弟、文彥博的孫女婿,桑充國的表弟,大富商唐甘南的愛子,也是大宋樞密院年輕有為的官員;而賀鑄則是孝惠皇後族孫,白水潭學院著名的才子,《汴京新聞》有名的撰稿人。
可以說都稱得上是汴京城中惹人注目的年輕人。
不過二人這才是第一次謀面,免不得要寒喧數句,互相打量。
隻不過若是論起相貌來,唐康與賀鬼頭卻不可以道路計。
唐康雖然比不上“人樣子”狄詠英俊,但身材修長,腰間佩劍,英氣逼人,若非他早已娶妻,隻怕汴京城中提媒的人能踏破他家的門檻。
而賀鑄卻又黑又胖,兼之生具“異相”,雖然文才卓絕,但卻是連勾欄裡的姐兒們都看不上他。
此時見着唐康之模樣,賀鑄心中不免生出一點異樣的情緒來,他有意想在辯才上給唐康一點難堪,竟劈頭直問道:“方才康時兄可是說狄郎之死是值得的?”
“正是。
”唐康點點頭,道:“狄将軍殉國雖然可惜,但卻甚是值得。
”
“可是因為他保住了石學士之安全麼?”賀鑄咄咄逼人的問道。
唐康一笑,正色說道:“我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不須以狄郎之命來自保。
我說狄郎之死甚是值得,卻是因為我大宋重文抑武之弊,自狄将軍戰死環州後,必然開始發生巨變。
”
賀鑄本已經準備了一大堆的說辭,躊躇着要将唐康駁得啞口無言,卻不料唐康說出來的理由,竟是自己完全沒有料到的,一時間倒是呆住了。
而桑充國也是滿懷興趣地注視着唐康,想知道他的宏論有無道理。
桑充國素來是知道唐康的——他這個表弟的見識之敏銳,有時候連石越都會贊不絕口。
“康時所言,必有道理……”
“不過此事卻還要着落在表哥與方回兄身上。
”唐康嘻嘻笑道。
“我們?”桑充國與賀鑄面面相觑,不知道唐康葫蘆中賣的什麼藥。
“表哥以為狄郎所為,可稱賢否?”
“此不待言。
為國為民,自可稱賢。
”
“我亦以為然,天下人皆以為然。
”唐康笑道:“狄郎乃忠臣之後,位極親要,尚郡主,相貌英俊,待人接物極親切。
其武藝高超,作戰勇猛,得兵士之心。
臨強敵而不懼,為滿城之百姓,舍生取義,殺身成仁。
其事迹之悲壯,使人聞之而淚下。
若是能廣為報道狄郎之事,宣揚狄郎之忠烈仁義,我以為狄郎必能成為天下人景仰之對象。
”
“這是自然。
”賀鑄不以為然地說道:“然而這與抑武重文之國策何幹?”
“我國朝立國百餘年來,可曾有過一個如狄将軍這樣的人物麼?”唐康笑道:“朝廷建忠烈祠,整編禁軍,重武舉,建軍校,本已由重文抑武走向文武并重。
然世俗對武人之成見頗深,一方面固然是朝廷國策使然,一方面亦是武人良莠不齊之故。
而狄郎之事,卻正是改變世俗成見的大好良機!”
“你是說……”賀鑄與桑充國都有點明白過來了。
唐康點點頭,道:“方才連方回兄亦說,恨不能随狄郎戰死環州。
天下持此心者,豈止方回兄一人而已?!我大哥回京第一日,便宣揚狄郎之功,又豈是偶然?”
他将話說完,便顧視桑、賀二人,等待他們的回答。
“表彰狄郎之功績武德,并不違背《汴京新聞》之宗旨。
”桑充國笑着表明了态度。
“在下很仰慕狄将軍的仁德,若能為狄将軍做點事,又能有益于大宋者,絕不敢後人。
”賀鑄的話更加直白。
三人六目相交,一瞬之後,不由一齊哈哈大笑。
唐康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來,遞給桑充國,笑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這是我拟定之方略。
我會請幾個人寫一部評書,專講狄家兩代忠烈仁義之故事。
再找幾個伶人,将狄郎守環州之事,編成戲劇,在各大城市巡演。
而表哥與方回兄,則要用《汴京新聞》,帶動各大報,用狄郎之事迹來感染士林。
再加上我大哥在朝中呼應……”
桑充國細細看着唐康親自撰寫的計劃,竟是自歎不如。
這一張寫滿了細細的繩頭小楷的宣紙,實是一份史無前例的天才策劃書——在什麼時間由什麼樣的人物,在哪個版面刊發文章,如何配合雜劇戲曲之上演……凡此種種細節,唐康皆巨細靡遺的列出,并且每件事後全部了分析可能産生怎樣的效果。
讀着唐康的計劃,桑充國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相對于報紙真正的力量,自己現在掌握的,或許不過是極小的一部分而已。
“待到時機成熟之後,我等便可伺機向朝廷倡言,在忠烈祠為狄将軍單建一廟祭祀,使李敢當諸環州戰士将士陪祠。
如此,一則可以慰忠臣義士在天之靈,使後來者知為國為民而死,雖死猶生;二則狄将軍對國家朝廷百姓之忠義,亦可激勵世人,若能使世人皆知武人之最高榮譽,是為國家為百姓而死,狄郎便可說是沒有妄死;三則我以為必能因此而開始改變流俗對武人之成見,長久必使國家受益;四則《汴京新聞》大力宣揚狄郎,亦能得到天下士民之擁戴與好感。
此實公私兩更之事也。
”
唐康侃侃而談,桑充國本來還在猶疑這般刻意行事,是否有違《汴京新聞》創立之原則,此時卻被唐康侃說得怦然心動。
他反複思量,隻覺找不出一絲反對的理由。
當下笑着點頭應允道:“我現在隻擔心到時候我白水潭的學生都要投筆從戎了。
”
唐康又與桑充國、賀鑄閑聊了一陣,便起身告辭。
身在樞府任職,雖然品秩不高,但是卻畢竟是要職,而且他還背靠着石越、文彥博兩座靠山,又與宮中得寵的王賢妃頗有淵源,兼之家中是大宋朝有數的巨商,還有一個身為白水潭山長的表哥,這種種有利的條件,再加上唐康本身才華出衆,人情練達,因此不僅僅汴京城中品級較低的官吏以及白水潭出身的進士們願意和他親近,甚至稱兄道弟,連朝中有名有姓的大臣,對唐康也往往折節下交。
因此唐康往往能事先知道許多内幕。
這一點,他的堂兄唐棣就要差許多,唐棣可以說是一個出色的官員,但卻沒有任何政治家的潛質。
石越這次為何回京,面臨的是什麼樣的形勢,唐康心中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這次處心積慮的宣揚狄詠,實是他隐隐已猜中石越的心思。
在唐康看來,宣揚狄詠的事迹,好處遠遠不止對桑充國所說的四點,他不僅可以替石越分憂,還可以賣給大宋最精銳最親貴的班直禁軍一個大大的人情——侍衛出身的狄詠在班直禁軍中威信很高,而唐康與這些班直禁軍的将校們也混得厮熟。
唐康走到桑家太夫人的居室時,文氏與金蘭還在桑夫人房中,文氏與桑夫人一面繡着女工,一面聊着家常,十分的親熱;而金蘭卻與桑充國夫人王昉坐在一塊,各懷心機的說着看似漫不着邊際實則互相刺探的話,竟也顯得十分融洽。
見唐康來了,文氏與金蘭連忙起身向桑夫人告辭。
桑夫人因梓兒去了陝西,自己和兒媳婦王昉又不是很能說上話,文氏雖然是文彥博的孫女,卻是家教甚好,十分賢惠體貼,因此竟有幾分舍不得,叫着文氏的小名兒笑道:“雪娘便多陪老婆子幾天罷。
剛剛侍劍來請安,我也說過了,姑爺回來,官府的事已是顧不過來,一家人就不用計較那麼多禮節,拜來拜去的。
你過不過去,我料姑爺都不會見怪的,還妨礙他們男人說大事。
”
文氏低着頭,也不敢答應,也不敢拒絕,隻是拿眼睛瞥唐康。
王昉看在眼裡,撲哧笑道:“老太太是喜歡雪娘乖巧可人,竟舍不得了。
依我看,姑爺也不似這拘禮的人。
改天等梓兒回京了,再一并去看不遲。
隻是老太太也太偏心,隻留雪娘,卻不肯留金蘭兒半句。
”
桑夫人笑道:“老婆子不是偏心,我卻是怕金蘭兒在老婆子這裡悶壞了身子。
”同是宰相家的女孩,對文氏,桑夫人可以發自内心的喜愛;但對王昉,無論如何,桑夫人卻始終有一種高不可攀的感覺,雖然是說着家常,但是語氣中卻終是拘謹了許多。
不過當時華夏人看不起四夷的心态,幾乎是根深蒂固,因此金蘭雖然在高麗也是名門望族出身,在桑夫人眼中,卻畢竟是一個異類——哪怕她同樣說着流利的汴京官話,以桑夫人這樣一個普通的宋朝老妪來看,卻總覺得這個女子身上有太多東西難以理解。
有了這層隔膜,說話之間,便難免顯得和她隔了一層。
文氏也垂首笑道:“表嫂也真愛胡說八道。
”
金蘭心中頗覺不快,但她嫁入大宋,卻不是為了這家庭中女人間的是非而來。
因強笑道:“老太太确是體貼我。
實說,我在高麗時,聽得最多的兩個人,一個是蘇轼,一個便是石子明。
大哥既好不容易回來,我總是要去請個安才合禮節。
”
王昉與金蘭交談之中,早覺得她才華見識,皆不同尋常。
她是素來喜歡才女的,這時便笑嘻嘻一面推着金蘭出門,一面笑道:“那你便快去給石子明請安罷,省得呆在這裡,身在曹營心在漢。
”
唐康不去管王昉與金蘭打鬧,微笑着向文氏點點頭,笑道:“雪娘在這裡陪舅媽幾日也好,回頭我讓管家把衣物用具送來。
我舅舅家的鐵琴樓藏書也是有名的,藏的樂譜隻怕是當世第一,雪娘這幾日不妨把鐵琴樓的樂譜全夾帶了出來,趕明兒我也好回家蓋座銅琴樓銀琴樓什麼的……”
一席話說得衆人都笑了起來,桑夫人啐了他一口,笑罵道:“真是壞心眼,學足了你家老子。
你快點去姑爺那邊,我家裡沒這麼多東西好讓你來‘夾帶’的。
”
“世間那有趕外甥走的舅媽。
”唐康裝出委屈的模樣,向桑夫人作了個揖,又悄悄向文氏擠了擠眼,笑道:“那我便先告辭了。
”
文氏幼受廷訓,哪裡敢在衆人面前擠眉弄目,這時明明看見唐康的眼色,卻隻當沒有看見,垂首低眉,羞紅了臉,半晌不敢作聲。
直到唐康與金蘭走出了很遠,她還不敢把頭擡起來。
一齊笑着出了桑府,上了馬車。
掀開車簾一角,望了抛在車後的桑府一眼,金蘭輕輕放下簾子,凝注唐康,輕聲問道:“還順利麼?”
“什麼?”唐康擡起頭來,疑惑地望着金蘭。
“夫君去找表哥,不是想暗中相助石大哥麼?”金蘭抿着嘴,含笑說道。
“你真是女中諸葛。
”唐康笑道:“這事卻是十分順利。
不過……”
“不過,眼下這汴京城,表面上看起來是繁華似錦,歌舞升平,暗地裡卻是波濤洶湧。
既便說不上步步殺機,卻也是十分兇險。
”金蘭接過話來,低聲說道。
一雙明媚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望着唐康。
唐康早知道這個夫人非同尋常女子,卻不料她如此敏銳,不由暗暗吃驚。
他低聲歎了口氣,道:“自古以來,才高遭忌,功高震主。
我大哥才華絕代,又累立大功,已是犯了兩樣大忌。
朝野中盼着他立功,盼着他輔佐明主,中興大宋的人自然不在少數;但是嫉妒他的才華與功業,害怕他進入朝中危及自己地位的人,卻也絕不止一個兩個。
本來麻煩就已不少,步步小心,猶嫌過于招搖。
現在《白水潭藏書總目》又将我大哥的書歸入經部,雖說是名至實歸,但卻不知要惹出多大的麻煩……”
“早知道阻止此事便好。
”高麗國壓了極大的注在石越身上,金蘭的擔憂,卻是出于至誠。
“主持其事的,全是白水潭第一流的學者。
在正式刊印之前,也少有人知道此事。
便是知道也無用——他們若是認為我大哥的可以入經部,便是皇上的诏書,隻怕也未必見得有用。
”唐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