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趙顼獨留下呂惠卿,委婉問起石越的去留。
呂惠卿回答道“石越可任樞密使”,趙顼當時便有一絲心動,石越擔任樞密使,未必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一來樞密使之重,足以賞石越之功;二來樞密使一職,也足以讓石越大展拳腳。
但是三十多歲任樞密使,宋朝應當是沒有先例了,而石越在軍中的威望……趙顼并不相信石越會謀反,他也記得有一次與石越談論史事時石越說過的話:使霍光生于操、莽之世,霍光固然未必會為操、莽;然若使操、莽生于光之世,操、莽卻未必不會為霍光。
這段話讓趙顼記憶深刻并且深以為然。
隻要有足夠的外在制約,曹操、王莽,也可以成為名臣。
何況是石越?所以,大臣之間的平衡與相互制約,是非常重要的。
三十多歲便成為樞密使,雖然眼下也有足夠的人來制約,但若從長遠來看,卻非常危險。
做為一個非常愛讀書的君主,趙顼可以說明于史事——他清醒地知道臣子的壽命長于君主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所以,呂惠卿雖然不避諱他與石越之間的嫌隙,秉持着公心推薦石越擔任樞密使,這一點難能可貴,但是這位宰相的見識,卻畢竟不及長遠。
在石越過于耀眼的光芒下,趙顼亦不免有點忽視了他的宰相。
他哪裡知道呂惠卿這一招可謂是煞費苦心——他早就料定了皇帝的心思,才提出這個不可能被采納的“合理”建議。
而萬一被采納,對他也并無損失,這不過是“驅虎吞狼”之策,借此激化石越與文彥博的矛盾,并順便将石越置于一個更容易招到嫉妒與忌諱的地位。
不過呂惠卿的用心埋藏極深,若非在心中對他已經有了深深的偏見,絕難識破。
趙顼詢問的第二個人便是樞密使文彥博。
文彥博的才幹與見識都毋庸置疑。
但是他的策略,卻永遠偏向于傳統。
擁有更多權限的安撫使,雖然受到種種制約,但畢竟是對宋朝固有國策的一次挑戰。
對此文彥博雖然并不反對,但卻始終抱着謹慎的态度。
如今陝西路的大捷,在一定程度上證明了安撫使制度的成功,但同時也加深了他的疑慮。
雖然文彥博并不認為應當從安撫使制度上後退,但他認為謹慎一點始終是不會錯的——以石越此時的威信,已經不适合久鎮地方了,尤其是同一個地方。
雖然石越到陝西的時間不過一年,遠遠談不上“久”。
所以文彥博給皇帝的建議是:六部尚書的任何一個職位,或者轉任河北安撫使,都不失為合适的處置。
趙顼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
文彥博的想法,有點謹慎有餘,進取不足。
當前最重要的事情,始終是解決西夏!
從這一點來說,文彥博的确遠不如石越與呂惠卿那樣懂得皇帝的心思。
也許,他不是不懂,而隻是不想迎合。
但不管怎麼樣,文彥博的建議,并不能讓皇帝滿意。
“官家。
”王賢妃将一件披風輕輕搭在趙顼的肩上。
“唔。
”趙顼随口應了一聲,忽然脫口問道:“愛妃以為讓石越當什麼官好?”
王賢妃怔住了,她沒有想到趙顼會問她這種問題。
停了一會,她才回過神來,微微笑道:“妾身是女子,不當幹預朝政的。
”
“哦,也是。
”趙顼點了點頭,心中有點慚愧。
此時他突然有點了解為何曆史上會有這麼多後宮與内侍幹預朝政之事——皇帝若遇到什麼疑難,想詢問身邊親近的人的意見,實在是一種很難抑制的沖動。
每個人都有需要向最值得信任的人征求意見的時候。
但這種感情,卻極容易被濫用。
王賢妃伸手輕輕攏了一下頭發,見趙顼依然緊鎖雙眉,心中大為不忍,略遲疑了一下,終于又忍不住說道:“臣妾常聽人說,朝中以司馬相公最為正直,不偏不黨。
官家若是難于決斷,何不召司馬相公問問?”
“司馬光?”趙顼笑着搖了搖頭,道:“他怎麼會知朕之心意?”在趙顼的心中,司馬光雖然是個正直的大臣,卻并非是一個懂得權謀術勢的大臣。
王賢妃不料趙顼如此回答,大感詫異,不由問道:“聞道司馬相公熟知史事,難道竟是沒見識的人?”
趙顼笑了笑,正要回答,忽然間卻似想起什麼,不由愣住了。
次日。
汴京園林之勝,可謂一時無兩。
雖然汴京的地價,号稱是“尺地寸土,與金同價”,但是宋朝承平日久,上至帝王,下至富豪士紳,無不着意營造園林,因此有名的園林,諸如著名的四大皇家園林不算,也有八十餘處。
至于不知名的園林,不更知凡幾。
靠着景龍門——内城的北門——不遠,便有一座靜淵莊,是汴京數得着的名園。
這裡原是仁宗時做過樞密使,拜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王贻永的舊第,不過早在真宗大中祥符年間,此園便已轉賜尚萬壽長公主的李遵勖——此君便是濟公的先祖。
王、李二人,都是有宋一朝有名的外戚,前者官至樞使、宰相,自不必言;後者文武雙全,更稱得上是宋朝前期的名臣。
李家雖是世代将門,且李遵勖亦以為官清正著稱,但畢竟是外戚之家,且李遵勖又是楊億的學生,也曾中過進士,非一般武夫可比。
因此,得到王家舊第之後,李遵勖便悉心營造,将百餘畝空地疏為池塘,在池邊遍置異石名木,号稱“靜淵”,并以池名莊,經常延請士夫名士在園中宴會。
靜淵莊也因此号稱“園池冠京城”,成為汴京一大名勝。
到了熙甯年間,因萬壽長公主早已逝世,李遵勖之子李端願也已緻仕,于是又将這靜淵莊獻出,皇帝轉賜給狄詠與清河,因狄詠固辭不受,最終隻得做罷,靜淵莊因與宮城較近,便因此隐約成為了皇宮向外延伸的一部分。
自從狄詠戰死之後,兩宮太後與皇帝皇後便各有旨意,讓清河在适當的時候返京。
這靜淵莊,便又成了預定給清河的居所。
而此時暫住在靜淵莊内的,卻是削去了封号的柔嘉。
坐在“靜淵”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呆呆地望着滿池清水,有幾葉浮萍在上面漫無目的地漂浮着。
柔嘉隻覺得人生有時候便如這浮萍一般,既不知從哪裡來,又不知到何處去,自己的命運脆弱得經不起一場風雨的考驗,卻還不得不依附這不值得信賴的池水。
再想起婢女向自己介紹的靜淵莊的曆史,她更是加倍的感覺到世态炎涼。
原來,這座莊園,哪怕是賜給了你,你也不能永遠擁有——因為隻有得寵的外戚,才有資格居住在這裡。
柔嘉以前并非沒有聽說過李家的事情,這一家子人,永遠是那麼謹慎,在政治鬥争中也從來沒有站錯過隊——但是得不得寵,有時候并非是取決于你有沒有犯錯的。
“真是讨厭啊!”柔嘉無奈地歎了口氣,撿起一塊石子,狠狠地丢進水池之中。
平靜的水面,泛起一陣漣漪,但是很快,又歸于沉寂。
柔嘉賭氣似的轉過臉去,不去看那水池,卻“啊”地一聲,跳了起來。
她的身後,正站着她最要好的堂兄,嘉王趙頵。
“十九娘,你在發什麼呆哩?”趙頵笑吟吟地望着柔嘉,笑道。
“恪哥?”柔嘉睜大眼睛,喚着趙頵的小名,詫道:“你怎的在這裡?”趙頵初名趙仲恪,趙頵是後來才改的名字。
“我進宮請安,順道來看看你。
”趙頵關心地看着她,“住在這裡還習慣吧?”
“還好。
”柔嘉勉強笑了笑。
趙頵看在眼裡,隻覺一陣心疼。
但有些話,哪怕僅僅是出于安慰,哪怕是對再親的人